原标题:专访中再巨灾管理公司副总经理方京: 当极端天气成为“新常态”,巨灾模型重写保险业风险基线
2026年夏天,极端天气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出现。
台风“美莎克”重创广西,致37.5万人受灾;紧随其后的“巴威”以13级风力在浙江登陆,171.6万人紧急转移。自今年入汛以来,气象部门先后发布609条河流超警,14条河流突破实测水位极值。与此同时,高温肆虐,仅7月第一周,我国出现35℃及以上高温的地区就超过了400万平方公里,四川、重庆两地已有15个站点打破7月历史最高气温纪录。
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披露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各种自然灾害共造成全国1727.6万人次不同程度受灾,死亡失踪155人,紧急转移安置和需紧急生活救助58.7万人次,直接经济损失421.4亿元。
保险业的赔付随着经济损失增加:截至2026年7月13日,广西、湖北、浙江等20省份,因近期暴雨洪涝及台风灾害,保险业累计接到报案近38万件,估损63.8亿元,已赔付28.9亿元。
当“百年一遇”的极端天气反复袭来成为“年年遇”,当极端天气出现频率不断增加,历史数据在气候变暖面前节节失效,保险业赖以定价的底层假设正在被动摇。
探讨发挥保险行业在防灾减损体系中的作用时,总绕不开一个话题——巨灾模型。巨灾模型被称为风险管理的“芯片”,更是保险行业发挥风险减量功能核心技术的底层。随着技术的发展,巨灾模型正成为保险行业面对气候变化挑战的关键变量。
巨灾模型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又将如何通过自身发展提升保险行业风险量化的能力上限?带着这些疑问,经济观察报记者对中再巨灾风险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中再巨灾管理公司”)党支部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方京进行了专访。
背靠中国再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中再巨灾管理公司作为国内首个专注巨灾风险管理的金融科技公司,已经完成了中国地震模型、中国台风模型和中国洪涝模型三大主要模型的研发。
作为模型研发的带头人,方京认为,巨灾风险管理面临的主要挑战是风险难以量化,依赖传统精算方法无法准确评估其尾部风险。巨灾模型作为一种有效的风险管理手段,解决了这一难题。
【对话】
经济观察报:业界将巨灾模型称为风险管理的“芯片”,这个芯片是怎么发挥作用的,能否简单介绍下该如何理解巨灾模型?
方京:要理解巨灾模型,首先要理解巨灾风险的特殊性。它具有“低频高损”的特征——大地震、大台风不常发生,但一旦发生,损失巨大。我们常说“百年一遇”的巨灾,但实际上中国系统完整的气象和灾害记录仅有几十年的时间,精确的地震观测记录更短,传统的保险精算方法难以用短短几十年的历史数据,去推演百年甚至更长周期的极端损失。
巨灾模型解决了这一难题,它借助计算机模拟技术,整合地球物理、气象、水文、土木工程、保险精算等多学科成果,生成可能发生在未来数百年甚至上万年的巨灾事件集合。
以地震模型为例,我们基于10万年的时间窗口,模拟了数百万场地震——既涵盖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也包含历史上虽未发生但从地质理论上可能发生的事件。台风模型以1万年为尺度,模拟了二三十万条台风路径,再结合区域内建筑物的分布、建筑结构类型、人口分布和经济价值等信息,对潜在的灾害损失进行概率化的量化评估。
经济观察报:进入2026年,极端天气频发,中再巨灾模型对此做出了怎样的预测和判断?气象学界说极端天气已经从“罕见”变为“新常态”,这对保险行业意味着什么?
方京:根据国家气候中心发布的2026年主汛期气候趋势预测,预计今年主汛期(6月至8月),我国气候状况总体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偏多,这一判断已纳入我们的风险展望报告中。
气象预报回答“雨会下多大”的问题,巨灾模型则回答“假如下了这么多雨,会带来多大经济损失”的问题。巨灾模型本身不承担降雨预报职能,仅在输入极端降水情景后完成损失量化。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模型事件集包含同等强度降水场景,受局地微地形、突发对流等条件制约,事前也难以匹配真实降雨空间分布,因此也存在损失评估的偏差。
极端天气“新常态”的判断如果成立,意味着整个保险业的风险管理逻辑需要重写。
对社会经济而言,极端天气频发意味着:基础设施设防标准需要重新评估,之前百年一遇的事件会变成五十年甚至二十年一遇,原有设防标准不足以匹配未来气候风险基线;供应链的韧性面临考验,一次极端天气可能导致某个区域的生产中断,传导至全国乃至全球;资产定价的逻辑也在改变,沿海房产、农业产区的长期价值需要计入气候风险影响。
对保险行业而言,改变更是全方位的。首先,保险产品的定价逻辑变了,我们不能再以历史平均损失作为定价基准,必须引入对气候趋势的前瞻性判断;第二,产品形态需要创新,传统的年度保单可能无法应对风险基线的持续上移,指数保险等创新保障产品需要加速推广;第三,再保安排面临重构,全球再保市场对气候变化风险的定价分歧在加大,直保公司的分出策略需要更加精细化;第四,保险公司需要从“事后赔付者”真正转型为“事前风险管理者”,这也是应对气候变化最重要的因素。
经济观察报:巨灾模型在保险公司实际业务中如何发挥作用?在具体实践中,它是如何把“风险量化”转化为“决策可用”的?
方京:中再巨灾管理公司扮演的是技术赋能者的角色,客户覆盖直保公司、再保公司、经纪公司、政府部门和大型企业,我们提供的核心价值是“风险量化的基础设施能力”。
以一个沿海大型城市的巨灾保险项目为例。该项目需要为该市设计一套覆盖台风和洪涝灾害的巨灾保险方案。我们首先用台风巨灾模型和洪涝巨灾模型,对全市不同区域的年均期望损失和各回归期(如50年、100年、200年一遇)的可能最大损失进行了精细测算,空间分辨率可以达到街道级。
基于这些量化结果,在风险评估层面,可以识别出城市内涝高风险区和台风大风高风险区,这些区域需要更高的保费或更严格的风控措施。在精算假设层面,用超越概率曲线替代传统精算的简单历史平均,给出不同保障水平下的纯保费参考。在产品设计层面,通过模型测试不同免赔额、赔偿限额、共保比例等参数组合对保费和赔付率的影响,找到最优方案。
在风险减量层面,模型可以在台风到来前,结合气象局台风路径预报,提前72小时向特定区域的被保险人推送风险提示和防灾建议。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都有经济成本的考量,做预案、疏散人员都是有成本的,到底要不要疏散、要不要转移,可以通过模型做一个量化的判断。
经济观察报:巨灾模型核心模块中,哪一个在气候变化背景下受到的冲击最大?有哪些需要破解的技术难题?
方京:巨灾模型一般包括灾害模块、易损性模块、风险暴露模块和金融模块四大模块。当气候发生变化,灾害模块首当其冲。气候变化通过改变海洋、大气、陆面水循环条件,系统性改变灾害事件的发生频率、强度与空间分布特征——例如台风路径北移、降水强度增强、干旱持续时间延长等。灾害模块的核心任务是“制造”海量符合物理规律的灾害事件,如果这个“输入”端的概率分布本身在变,整个模型输出都会受到影响。
但易损性模块同样面临挑战,城市基础设施和建筑标准在不断变化,10年前的老旧小区和今天的新建建筑抗震防洪能力完全不同;地下空间、地铁等新型承灾体的价值在快速上升。这意味着“灾害强度—经济损失”的映射关系也在移动。我们在易损性模块的研发中,越来越注重引入最新的建筑设计规范、城市基础设施普查数据,以及高分辨率的地形地貌信息。
灾害在现实中往往不是孤立发生的——台风不仅带来大风,还引发暴雨、城市内涝、河道漫溢,甚至诱发滑坡和泥石流,形成“灾害链”。然而在模型层面,实现灾害链的全链条联合模拟,是业界公认的技术难题。
从台风到内涝或泥石流,实际上是一个逐步推导的过程。就像解方程,第一步解完了要出一个结果,然后把这个结果作为第二步的输入,再往下推导。这个过程面临着三重挑战:一是物理机制的复杂性。每一步都涉及复杂的物理过程:台风风场和降雨分布是气象动力学驱动的,洪涝是水文水动力学驱动的,滑坡泥石流是岩土力学驱动的,它们在时间尺度和物理机理上都各不相同,跨学科的耦合建模难度呈指数级上升;二是数据的分散性,多灾种耦合需要气象、水文、地质等多维度数据,而这些数据分布在不同的政府部门和研究机构中;三是计算资源的指数级增长,单一的灾种模型对计算资源已经有较高的要求,多灾种耦合更是量级上的提升,对算力调度和算法优化提出了巨大挑战。
经济观察报:三大模型中AI的渗透程度分别到了什么层级?AI能否替代传统的物理模型?
方京:AI在中再巨灾模型中的渗透是一个渐进式过程,不同模块的嵌入深度和应用形态各有不同。
在数据预处理环节,AI已成为标准化工具,可实现卫星影像的自动分类、历史灾害的信息提取、多源数据的质量控制与融合等多项工作。中国城市建设速度非常快,许多新建建筑物需要通过AI对遥感影像进行自动化识别来更新承载体数据库。
但AI短期内无法脱离传统物理驱动模型独立使用,当前科学界对AI完全替代物理模型持谨慎态度。AI模型通常被视为“黑箱”,缺乏显式物理方程约束,预测偏差难以溯源修正。AI模型面对训练数据中从未出现过的极端灾害事件,其预测能力存在明显局限。
经济观察报:过往的台风灾害在模型升级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在未来更长的时间里,关于气候变化,模型会不会给出一个悲观的结果,告诉我们有些风险,保险公司保不了了?
方京:的确,每次重大灾害事件的发生都会成为推动模型改进的契机,以台风模型为例,在2025年10月升级的台风模型中,新增了2020年至2024年期间36场台风的数据,一些台风也给了我们新的思考。例如,2021年的台风“烟花”,登陆后长时间在陆地滞留,产生大量累积降水,凸显了累积降水效应在损失评估中的重要性,如果模型只关注台风登陆瞬间的风场而忽略滞留期间的持续性降水,那对最终损失的估计就会严重偏低;再如2023年的台风“杜苏芮”,它在福建登陆后减弱为热带低压,但其残余环流向华北输送了大量水汽,最终在北京、河北等地造成了历史罕见的极端暴雨,这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台风模型不能只关注登陆点,还要追踪残余系统的远程水汽输送,这才是一个完整的灾害链。因此,我们的模型也需要在天气事件中不断地进行完善。
从IPCC AR6(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发布的第六次评估报告)、《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的结论来看,气候变化长期演变趋势已有明确科学共识,极端事件频率和强度的上升趋势在全球多数地区已可辨识,中国作为季风气候区,其增暖幅度和极端降水响应尤为显著。如果全球温室气体排放无法得到有效管控,长期风险推演结果确实偏悲观——极端灾害频次、强度将进一步抬升,社会面临的风险越来越高。当损失预期超过社会的可接受程度,商业保险就不能够独立承担了。
我们也应该看到,全球能源转型正在加速,中国新能源产业已实现规模化高速发展,未来随着全球范围内(尤其是发展中南方国家)碳排放量的逐步削减,升温速率有望放缓。但气候是一个长期变化的趋势,有着巨大的惯性,最后将如何转变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
(作者 姜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