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夜读 央视新闻)
渐冻症,是一种病因不明的神经退行性罕见病,一旦患病,无法逆转。两百多年来,患者治愈率为零,被列为“世界五大绝症之首”。
2019年9月,蔡磊确诊渐冻症。当时的他是京东副总裁,41岁,刚刚有了孩子。确诊之初,蔡磊也经历过绝望与迷茫,但最终,他选择了一条极少有人相信能走通的路——向渐冻症发起挑战。
7年过去,蔡磊的病情已发展到终末期,呼吸功能日益衰退,任何一次轻微的感冒或呛咳,都可能危及他的生命。疾病逐步剥夺了他的行动和语言能力,从去年开始,他发出的音节已无人能听懂,语言功能彻底丧失,只能依靠眼控仪与外界交流。
但蔡磊说,“你问我未来是什么?我的答案是,未来大概率可能没有我,但这根本不重要。只要渐冻症这座冰山,被我们撞开了一个缺口,那就是我想要的未来。”
近日,总台《面对面》记者董倩专访蔡磊和他的妻子段睿。今晚的《夜读》,让我们细读这份向死而生的勇敢,看见平凡生命中磅礴的力量。
“渐冻症最残忍的地方
是把意识清醒的人锁进身体里”
最近两年,蔡磊几乎都被困在十几平方米的卧室里,最大的慰藉与快乐,是妻子段睿偶尔带着儿子“小菜籽”前来探望的时光。他的身体已无法久坐,通常连续工作一两个小时,就需要旁人拍打按摩来缓解不适。随着呼吸功能进一步减弱,夜间也需要佩戴呼吸机辅助呼吸。
在采访中,他借助人工智能,重现了自己的声音。
记者:你现在身体动不了,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了,怎么办呢?
蔡磊:渐冻症晚期究竟有多么痛苦和绝望,其实大多数人都无法真正理解,包括过去的我。直到今年,我自己的身体几乎完全被禁锢,发不出任何声音,呼吸也变得越来越艰难,我才真正触碰到渐冻症最残忍的一面。那是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狂躁,是近似水刑般的窒息和恐惧,是身体完全失去控制之后,意识却依然无比清醒的绝望。
渐冻症最残忍的地方,不只是让人失去行走、说话和吞咽的能力,而是把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彻底锁进身体里。患者明明想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明明极度恐惧,却无法呼喊;明明痛苦已经超过承受极限,却不知道下一次缓解何时到来。
“我的生命不重要
重要的是干掉渐冻症”
面对渐冻症这个两百年来,人类始终未能攻克的罕见疾病,蔡磊选择成为破冰者之一。过去六年,他携手全球数百位科学家,共同合作并推进了近300个药物管线与治疗路径的临床前研究,其中超过30个项目进入临床阶段。
得益于蔡磊团队推动研发的SOD1基因突变型渐冻症药物RAG-17,一些患者的病情不仅得到控制,甚至有所好转。但可惜的是,这种药物对蔡磊无效,因为他属于散发型渐冻症,病因不明。
记者:这个药出来的时候,有一些网友留言说,蔡磊用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研制出来的药是给别人治病的,对自己一点用都没有,他忙活什么呢?
蔡磊:很多人误解了。再次创业的出发点是攻克疾病,不是买我自己的命。我的生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渐冻症太残忍,必须干掉它。我要做些事情,希望天下不再有此绝症,病人不要再面对绝望和死亡。
过去6年多,我一直在联系和沟通融资资源。当你看到这些顶级的机构、最“聪明”的资金,因为我们的拼命而开始动容,并愿意入局的时候,我们知道这条干涸了太久的赛道,活水正在慢慢涌进来。
记者:你是为了以后为别人垫平一条道路,但是你爱人愿意吗?你妈妈愿意吗?
蔡磊:其实我过去几十年都一样,多为家人、单位、社会而活。我觉得人的价值首先是他的社会属性,就是对社会的价值,社会价值和个人价值是辩证统一的。很多人其实都是这样的。
我母亲是个非常普通的家庭妇女,她一生大部分时间,是为了家庭、为了孩子在活着。我的爱人也理解我、支持我,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投身渐冻症攻克事业,至今未领一分钱工资。我们认为,社会价值,就是个人价值的崇高实现。
记者:行业数据显示,从早期候选分子到最终成功上市,约90%的管线会以失败告终。90%都会失败,这个比例是很大的,有没有做好准备?
蔡磊:真实的失败率,比你说的还要残酷,超过95%的管线最终都会折戟沉沙,甚至可以说是接近全军覆没。从我决定向渐冻症宣战的第一天起,我就把这个最坏的结果装在了心里,但是有心理准备不代表我们会畏首畏尾。
创新药,尤其是这种人类从未攻克的绝症,本来就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盲人摸象。95%的失败率听起来很让人绝望,但以我来看,每一次失败,其实都是在帮全人类排除一个错误答案,把我们推向离真理更近的地方。
“人真正要算的账
是用自己的生命换了什么”
为了支撑攻克渐冻症这项长期事业,蔡磊决定尝试直播电商。直播间的主播重担,落在了妻子段睿的肩上。
选品、试用、直播、带团队等等,成了段睿每天业务流程的常态,甚至为此压缩了和孩子相处的时间。过去几年,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心可以碎,手不能停”。
记者: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问过没问过自己,有多爱他?
段睿:我没问过,因为我做这个决定不是因为爱他。他要做的这个事,虽然对整个家庭是毁灭的,但是他做的这个事是有意义的,比我以前做的事更有意义,所以我干了,我不是他老婆我也干。
记者:你从心底里面,对她有没有愧疚的地方?如果有可能的话,怎么去报答她?
蔡磊:她这么辛苦为这个事业拼搏,放弃了自己的事业,现在也没有一分钱工资。我多次提出离婚,希望她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去年我再次提出希望离婚,她还是坚决要支持我,不离开我,渴望我能够好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攻克疾病,拯救我和无数的病友,这是回报所有人的关心和支持的唯一办法。
记者:其实蔡磊是很明白的一个人,他马上就问你要不要分开,你真的从来没想过?
段睿:其实这个问题,我觉得没什么值得考虑的。如果跟他离婚他能好,我肯定就离了。如果那个时候我离开他了,现在一定事业也非常好,我一定比现在富有很多,我的孩子一定比现在生活条件要好很多。但是我如何面对这段回忆呢?
人一辈子,我不认为是在换一个性价比。人真正要算的账,是用自己的寿命换了什么,有没有做到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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