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ent 没有主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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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ent 没有主屏

(来源:可遥笔记)

9 月 27 日,Ben Thompson 遛狗的时候,用手机给 Meta 新出的个人 agent Muse 发了一句话,让它把自己在 Instagram 上收藏的菜谱整理一下。Muse 先交了一份 PDF,他嫌不好用,回了一句,就不能存成更方便查的格式吗。五分钟后,他手机上多了一个只给他自己用的菜谱 App。狗还没遛完。

这件事写在他 9 月 28 日的 Stratechery 里。读完我想起七个月前写的《幽灵GDP》。幽灵 GDP 是 Citrini 在一篇推演里造的词,说的是一种产出,在国民经济账目上出现了,却从未在真实经济里流通过。Ben 的菜谱 App 让我看到另一种幽灵。App 还在被用,交易照样发生,用户本人却不再出现在任何一个界面上。  

用户不在场

Ben 的手机上有 689 个 App,2013 年是 151 个。现在他打开的越来越少,AI 已经能替他用任何一个他不想用的 App 和网站。

agent 和聊天机器人的差别,在于手里有没有一台电脑。大多数人不会给自己的 agent 配电脑,Meta 就替每个美国用户配了一台云端虚拟机,2 核处理器,8GB 内存。Muse 9 月 8 日上线,头十天下载量平均每天环比增长 55%,ChatGPT 当年是 24%。

Ben 2015 年提出聚合理论,讲的是互联网让内容变得无穷多,稀缺的变成了找到,谁解决找到,谁就拿捏供给方,Google 和 Meta 都是这么起来的。agent 让办事也变得充裕,接下来稀缺的是用户到底想做什么。用户一开口,背后所有 App 和服务都退成了实现细节。

上一轮聚合,用户至少还要点进你的网站、打开你的 App,品牌和界面还能在人脑子里留下点东西。这一轮,用户可以从头到尾不出现。App 还在,服务还在,用户成了幽灵。

丝滑

我自己也在用 Muse。一开始觉得平平无奇,后来才发现它的关键是丝滑。Muse 接了很多连接器,一下子感觉打通了任督二脉。

理论上,同样的效果我自己也能做到,远程遥控 Claude 或者 GPT 去办事就行,可总不够丝滑,很多第三方网站的配置有不顺畅的地方。之前 OpenClaw 和 Hermes 也能达到,但它们在别的对话框里面,总有不完美的地方。现在 Muse 有了自己的对话框,还有 Artifact 和 Feeds,摩擦小了很多,就像身边有一个如影随形、而且非常聪明的助手。用起来很爽。

能做到和做得丝滑,中间隔着的恰好是聚合者的位置。谁把体验做到最顺,需求就往谁那里流。Muse 占的便宜,是把电脑、连接器、对话框和界面装在了一处,用户不用自己接线。

摩擦是一笔账

《幽灵GDP》里有一节叫摩擦消失了。那一节引了 Citrini 推演里的一句话,习惯性的 App 忠诚度是整个商业模式的基础,对机器来说却根本不存在。那篇还写 DoorDash,它的护城河就是你饿了,你懒,这个 App 就在你的主屏上,可 agent 没有主屏。那时候这还只是一个思想实验。

七个月后,账开始有人算了。9 月 27 日,Apollo 首席经济学家 Torsten Slok 发了一篇短文,题目是 agent 式的银行挤兑要来了吗。美国支票账户的平均利率是 0.1%,一批金融科技公司的高息账户给到 3.3% 到 5.0%。钱一直趴在支票账户里,是因为没人愿意花一个下午去比价、开户、转账。Muse 这样的 agent 不嫌麻烦。如果每个家庭都让 agent 去优化现金收益,银行会失去大量赖以放贷的廉价存款,整个金融体系都会有麻烦。

美国支票账户平均利率 0.1%,高息账户 3.3% 到 5.0%。来源 Apollo

银行的存款,一大半是靠摩擦留住的。2023 年 3 月 9 日,硅谷银行一天之内被要求取走 420 亿美元,那次靠的是手机银行和投资人的群聊,起因是恐慌。agent 不需要恐慌,一个利差就够了,而且它 24 小时都在看。

Citrini 在 9 月 22 日的续篇里把输家写得很直白,订阅生意和聚合者。没人用的订阅照样续费,保险续保靠投保人懒得比价,存款不挪窝,对用户是摩擦,对这些公司是利润表上的收入。我说 Muse 丝滑,丝滑掉的每一处摩擦,在别人那里都是一笔账。

被 agent 拿走利润的公司,反应各不相同。9 月 20 日,Amazon 开始拦截 Muse,它的广告生意靠人在页面上逛;第二天,Shopify 把平台上所有店铺向 Muse 开放,它的商家本来就在花钱买流量。Salesforce 让客户在 Claude 里用它的产品,前提是先升级到更贵的版本,一个让人不必再点界面的产品,收费仍然按人头算。

聚合换了主人

Ben 说 agent 是终极的聚合者,Citrini 说聚合者会输。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输掉的是旧聚合者,它们靠用户的习惯和主屏上的位置吃饭;赢的是用户开口说话的那个 agent。Zuckerberg 在 Connect 上说,Muse 给用户大量免费 token,将来从经由 Muse 完成的交易里抽一小笔费用。聚合者站到了交易中间,收的是过路费。

模型之间相对可以替换,agent 越了解你、拿到的登录和文件越多越好用,黏性很强。Ben 的判断是,大多数人最后只会有一个 agent,而最先拿出对路产品的两家,恰好是手握分发的 Meta 和微软。论产品,两家都未必最强,Citrini 也说 Muse 没有别家扎实,在我看来,agent 做得最好的还是 Anthropic 和 OpenAI 这些模型公司。Meta 和微软强在分发,一个几乎触达地球上每一个人,一个几乎触达每一个上班的人,Copilot 就长在 Teams 和 Outlook 里,员工不用另装任何东西。产品上差一截,分发可以补回来多少,是这一轮最值得看的地方。

中国的 agent 长在超级 App 里

同样的逻辑搬到中国,会碰上一个根本的差别。美国的服务散在开放的网页和独立的 App 上,Muse 拿着云电脑像人一样去点,多数商家欢迎。中国的服务长在超级 App 里,外卖在美团和淘宝闪购,付钱在微信和支付宝,办事在小程序,登录靠手机号和风控。更要紧的是,agent 要去操作的这些 App 自己就是聚合者,生意建立在用户在场上。在 Citrini 的名单上,它们站在输家那一栏。

豆包手机把这一点试得很清楚。2025 年 12 月,字节和中兴努比亚推出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工程机,靠看屏幕、模拟点击替人操作任何 App。几天之内,微信提示登录环境异常,把用户强制下线;淘宝弹验证码,农行、建行以风险环境为由中止登录和支付。有媒体测了 23 款 App,8 款用不了。今年 9 月第二代开售,字节改推 SAEP 协议,由各家 App 自己声明允不允许 AI 操作。从硬闯改成敲门,技术上它最接近 Muse,可要不要让它动手,决定权在各家 App 手里。

走得顺的,都是在自家生态里做 agent。阿里的千问 App 1 月接入淘宝、闪购、支付宝、飞猪和高德,一句话点外卖、订机票,上线不到两个月月活过亿。华为的小艺走鸿蒙的意图框架,App 主动把能力开放给它调用。

最可能长成 Muse 的,在我看来是微信里的小微。Muse 要给每个用户配一台云电脑,因为美国的服务散在开放的网上。微信的服务本来就跑在自己的小程序里,微信本身就是那台电脑。小微 6 月开始灰度测试,一句话能让它发消息、点外卖,还能生成一个只给自己用、不能分享的小程序,和 Ben 的菜谱 App 如出一辙。

美国的用户会变成幽灵。中国的用户大概也会,只是每个幽灵都还住在某一个超级 App 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