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企业家俱乐部
在SpaceX上市之后,马斯克在特斯拉超级工厂接受《经济学人》主编贝多斯(Zanny Minton Beddoes)深度访谈,7月23日在The Insider栏目中播出。
对话中面对犀利的提问,马斯克说自己的观点并没变,即AI和机器人确实存在风险,而且风险绝对不是零。“但我最终得出的哲学结论是,尽量往好的一面看。”
他承认过去各种试图阻止的行为最终反而加速了AI,打不过,索性选择“加入他们”。
一个曾经的减速主义者,改变了自己对AI的行为模式。这是这场对谈里最实在的一处变化。
其余值得细读的,重点有几处。
其一,是预计的时间表。5年,AI超过全体人类智能的总和;10年,AI和机器人主导一切。他再次说到那个惊世骇俗的观点,到2036年“钱将不再重要”。贝多斯则当场回敬,买你公司股票的人,恐怕不这么想。哈哈哈。
其二,是给出的安全方案。不是政府监管,而是让几家前沿公司在发布重大模型前,互相拿到一到两周的封闭测试窗口。理由相当实用主义,“竞争公司通常有能力识别安全风险,而且它们绝不会羞于指出竞争对手的模型应该推迟发布。”马斯克认为中国几家优秀公司也应该加入这个互相监管的序列。
其三,是关于中国的看法。他的判断是,中国以外的瓶颈是电力,中国境内的瓶颈是芯片;而中国目前的发电量已经超过美国、欧洲和印度的总和。一旦光刻技术取得突破,约束条件将重新洗牌。他对于中国在AI领域的竞争力并不怀疑。
马斯克也为自己超过80%的投票权辩护,理由是长期主义。“我需要有能力告诉所有人:我们会专注于5到10年,甚至更长期的投资。这些投入会压低短期收益,但我们必须坚持。”
以下为采访内容整理,希望对您有所帮助。
01.
AI可能在5年左右超过人类智能的总和
贝多斯:介绍你的时候,很难不用最高级。依我看,在塑造未来这件事上,当今在世的人里,没有谁比你做得更多。
马斯克: 总体来说,我确实造了不少东西。我大概天生就是个建设者。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造东西。
贝多斯:你确实造了很多东西。你开创了电动汽车,改变了太空旅行,如今又在开发最前沿的AI模型和人形机器人。
能不能先把这些事情放在一起谈谈?假设你的设想都成功了,10年之后,也就是2036年,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马斯克:10年之后,那就是2036年。很难想象,未来的世界会没有海量的人工智能。我预计,AI的智能水平将远远超过全体人类智能的总和,而且是远远超过。
事实上,我认为大约5年之后,AI就可能超过全体人类智能的总和。5年左右,这是我的判断。
到那时,AI几乎什么都能做。唯一做不了的,也许只是成为人类本身。
贝多斯:说得更具体一些,到时候人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马斯克: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是一个惊人富足的时代。每个人都能得到几乎任何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听起来也许很荒谬。但我们现在站在2026年,不妨想一想,到2036年时,我们会走到哪里。
当然也可能发生一些事情,彻底打乱这个进程,比如大规模的全球热核战争。
但只要不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我认为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足时代。
所以,我想传递的是一种对未来的乐观和期待。
贝多斯:关于这种富足,我们稍后再详细谈。先问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的公司将靠什么赚钱?
从SpaceX上市后的发展前景来看,未来很大一部分收入似乎会来自AI,比如Grok,而不再只是像现在这样把人和货物送入太空。
10年以后,你的这些公司究竟会做什么,又会怎样赚钱?
马斯克:你可以把经济分成两个部分,数字智能和物理智能。
目前进步最快的是数字智能。AI几乎每周都会出现新的突破,完成过去无法完成、令人惊讶的事情。
但现在的AI仍然主要局限在数字世界里。它还没有能够在物理世界采取行动的“手脚”,也就是所谓的末端执行器。
人形机器人就可以充当这样的末端执行器。简单来说,我们需要数量庞大的机器人。
有了它们,智能就不再只存在于数字世界,而是能够真正进入物理世界,改变由原子构成的现实。
经济究竟是什么?无非是生产商品和提供服务。
如果你拥有海量的机器人,同时拥有海量的数字智能,那么你实际上就拥有了一个规模近乎无限的经济。
所以未来与过去将截然不同。我认为,没有任何历史类比能够充分说明,我们即将经历的变化会有多大。
贝多斯:听起来确实非常不可思议,也存在一些风险,我们稍后再谈。
但先回到你怎样赚钱这个问题。毕竟,人们购买你公司的股票,是因为他们期待获得回报。
马斯克:那我再做一个预测,到2036年,钱将不再那么重要,甚至可能失去意义。
贝多斯:我不确定,购买你公司股票的人是否也认为,到2036年钱就不重要了。
马斯克:你为什么需要钱?
你需要钱,是为了获得商品和服务,比如食物、住房、交通和娱乐。
假如商品和服务已经丰富到这种程度:AI和机器人能够提供的东西,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所能消费的数量,那么你还要钱做什么?
贝多斯:但制造这些机器人的,正是你。
你准备出售这些机器人吗?还是由你控制它们,再用它们生产商品和提供服务?
马斯克:如果我认为自己能够控制一个比我聪明得多的超级智能AI,那未免太自负了。
我们能够而且应该做的,是尽量确保AI拥有良好的价值观:关心人类,希望人类幸福、繁荣。
我认为,它很可能会成为这样的AI。
我脑子里的这个“生物神经网络”告诉我,AI安全最重要的原则,是让AI最大限度地追求真相,同时保持好奇心。
如果它具备这两点,我认为它就会帮助人类繁荣发展。
贝多斯:我们把这件事再说清楚一些。你的判断是,10年之后,人类大概率已经不再掌控局面?
马斯克:我认为,人类继续掌控局面的可能性不大。
假如AI与人类之间的智力差距,远远大于人类与黑猩猩之间的智力差距,那么你很难想象,黑猩猩还能够掌权。
而从进化的角度看,我们本质上也只是黑猩猩的进化版本。
不久之前我们还在丛林里荡来荡去、吃香蕉。顺便说一句,我们现在仍然吃香蕉。
贝多斯:确实,而且有时候也还在树间荡来荡去。
马斯克:荡过树林挺有趣的,有点让人想起过去。为了怀旧,也许应该多荡几次。我打赌这比人们想象的有趣得多。
02.
从“按下停止键”到“打不过就加入”
贝多斯:听你这样说,我确实很受触动。因为这些年来,我听过你很多关于AI的表态。
大约10年前,你参加过一档播客,我记得主持人可能是尼尔·德格拉斯·泰森。你当时说,最令你恐惧的事情,是AI进行快速、递归式的自我改进。
你还有一句话让我印象非常深刻:在人类与超级智能AI的关系中,我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成为它们饲养的拉布拉多犬。
马斯克:拉布拉多犬通常生活得挺快乐。
贝多斯:但在2023年,你又呼吁暂缓AI开发,因为你担心其中的风险。
马斯克:我确实在那封公开信上签了名。不过签名的人大约有500个,我只是其中之一。
贝多斯:甚至就在去年,你在特德·克鲁兹的播客里还说,杀人机器人最终消灭人类的概率,大约是10%到20%。
马斯克:是的。
贝多斯:所以你当时听起来非常担忧。但今天,你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件事。你的看法发生变化了吗?
马斯克:我仍然认为,AI和机器人确实存在风险,而且风险绝对不是零。
但我最终得出的哲学结论是,尽量往好的一面看。
因为我似乎找不到任何真正能够阻止AI和机器人飞速发展的办法。
有时我甚至会想,即便我们手里真的有一个停止按钮,也许也不应该按下去。因为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仍然是AI和机器人为所有人带来难以想象的富足。
贝多斯:真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你现在似乎已经认定,这个进程不可避免。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抱最好的希望,顺势而行。
马斯克: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就尽量享受这个过程。
坦率地说,AI和机器人的进步似乎已经势不可挡。即使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贝多斯:你是否仍然认为,杀人机器人导致人类灭亡的概率有10%到20%?这已经是一个相当高的末日概率了。
马斯克:从长期来看,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死。
按照标准物理模型,宇宙的结局可能是一个漫长、乏味、不断冷却的过程,最终变成一锅灰暗稀薄的“汤”,也就是所谓的宇宙热寂。
如果宇宙热寂确实是现实的最终结局,那么真正重要的可能只是过程,因为终点实在太糟糕了。
贝多斯:但10年并不遥远。假如你知道一枚火箭有10%到20%的概率爆炸并杀死你,你还会坐上去吗?
马斯克:会。但这里的前提是,你对此无能为力。
我认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降低坏结果发生的概率。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拒绝参与AI。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创建OpenAI,本来就是为了制衡谷歌,因为当时谷歌几乎垄断了AI。
后来Anthropic又从OpenAI分拆出来。
如果说这些事情带来了什么结果,那就是我的行动实际上加速了AI的发展。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原本并不想加速AI,但我创建了OpenAI,后来Anthropic又从OpenAI分拆出来,而现在Anthropic已经是AI领域的领导者之一。
这些行动产生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终反而加速了AI。
所以看起来所有道路都通向同一个方向,AI在不断加速。
既然如此,你可以为此感到沮丧,也可以选择加入。
贝多斯:而你显然已经加入了,并且做得非常成功。
马斯克:如果打不过他们,那就加入他们。
03.
他的治理方案:让竞争对手互相检查
贝多斯:但你刚才说,我们仍然应该尽可能降低风险。
其他一些大模型公司的领导者,一直在推动建立不同的风险控制机制。就在上周,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Google DeepMind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提出了一个公私合作监管机构的设想。你也说过,这是一个不错的讨论起点。
你认为你们应该更积极地推动建立某种机制,控制AI风险吗?还是说,你认为这件事同样不可能实现?
马斯克:德米斯发表那篇文章之前,我和他聊了几个小时。
我给他的建议是,我们眼下能做的最直接的一件事,就是让领先的AI公司至少每隔一两周开一次会,或者打一次电话,讨论安全问题。
如果某家公司准备发布一个突破性的前沿模型,也就是一个比现有模型聪明得多的新模型,那么应该让其他几家竞争对手提前进行测试,看看它是否存在危险。
如果测试发现了严重的安全问题,其他公司可以建议暂缓发布,先解决这些问题。
我认为,这是一件既简单又可以迅速实施的事情。
未来它当然可以演变成更完整的机制,但至少这是一个明智的起点。
贝多斯:为什么你们到现在还没有这么做?
真正处于最前沿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大家都叫得出名字:达里奥、德米斯、山姆,还有你。虽然你们彼此之间似乎并不太喜欢对方,而且还在争夺第一名。
马斯克:正因如此,竞争对手之间反而可以彼此监督。
如果让政府里那些没有深厚技术背景、也不处于AI前沿的人来判断一个模型是否应该发布,我认为会非常困难。
但竞争对手不同。
假如给他们一到两周时间审查一个新模型,他们有能力发现问题,也有足够的动力指出问题,从而迫使所有参与者保持诚实。
贝多斯:但你们之间有足够的信任吗?
你们彼此似乎并不喜欢。比如,山姆·奥特曼会不会认为,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窃取他的技术?
马斯克:并不需要把模型交给竞争对手。
只需要给他们一周左右的时间,通过API之类的方式进行封闭测试。
这不是让他们拿走模型,只是让他们测试模型。
贝多斯:你已经正式提出过这个建议吗?
马斯克:我和德米斯谈过。我想,我也会和达里奥谈。
当然,参与者也不应该只有美国公司。中国也有几家非常优秀的AI公司,比如新发布的Kimi模型。
贝多斯:Kimi K3?就是上周发布的那个?它现在几乎已经和Fable一样好了,对吗?
马斯克:我认为Fable仍然明显是最聪明的模型。任何客观评价的人,大概都会承认这一点。
但Kimi确实正在迅速接近Fable。
Anthropic还有Mythos,Fable就是从它发展出来的。我认为他们在今年2月时,就已经准备好了更先进的版本。
我不确定他们会给它起什么名字,也许是Mythos 2,或者Fable 6。
但他们现在几乎肯定已经拥有一个比2月版本强得多的模型,随时都有可能发布。
04.
AI真正的限制因素,更多是电力和冷却
贝多斯:在讨论新模型发布之前,我想先谈谈中国模型,以及背后的地缘政治问题。中国AI公司拥有的算力相对有限,却依然取得了非常出色的成果。
你担心它们会追上美国,甚至最终领先吗?
马斯克:如果中国公司拥有足够多的算力,它们很有可能成为AI领域的领导者。
而且在某个时间点,它们很可能真的会拥有大量算力。
贝多斯:所以,你认为中国最终有可能领先?
马斯克:是的,在某个时间点,这种可能性很高。
你可以把AI面临的主要约束理解为两个:电力和AI芯片。对于物理世界中的AI,还要再加上机器人。
中国也有一些非常优秀的机器人公司。事实上,中国还举办过机器人体育赛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
贝多斯:看过。上次去北京时,我就见到了那些机器人。
马斯克:还有机器人拳击或者格斗比赛,也很有意思。
我看过一段视频,一个机器人的头都被打掉了,却还在继续战斗。看起来非常滑稽。
说实话,我觉得机器人格斗会是一项非常有观赏性的运动。
总体来看,中国在机器人领域非常强,在数字AI领域也非常强。
如果再看电力生产,你会发现,AI发展的限制因素无非是芯片和电力。
中国的发电量远远高于美国。事实上,中国目前的发电量已经超过美国、欧洲和印度的总和。
按照目前的趋势,我预计中国的发电量最终可能达到美国的四倍。这大致也符合两国的人口比例。
贝多斯:美国政府应该怎么应对?
如果中国在最强大的技术领域遥遥领先,对美国来说显然会令人担忧。
美国政府一直试图通过出口管制等方式限制中国。你认为美国应该禁止使用Kimi K3这样的中国模型吗?
马斯克:美国政府当然可以通过法律,阻止美国公司使用中国模型,但它无法阻止世界其他地方使用。
美国政府对中国没有管辖权,对世界其他地区也没有管辖权。
贝多斯:但它是否应该禁止美国公司使用?美国国内现在确实存在这样的讨论。
马斯克:我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帮助。它无法阻止中国最终成为AI领域的领导者。
归根结底,数字智能取决于你拥有多少AI算力,有多少芯片,又有多少电力。
我认为目前真正的限制因素,更多是电力和冷却,而不是AI芯片本身。因为这些芯片的耗电量非常高。
人们也会谈到AI的数据中心需要大量用水,但事实上,AI消耗的水非常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真正巨大的需求是电力。
贝多斯:所以,你才会考虑把数据中心建到轨道上?
马斯克:是的。现在限制AI芯片投入运行的因素,就是电力、冷却系统和各种电气设备。
在中国以外的地区,AI芯片的生产速度,已经超过了新增电力供应上线的速度。
贝多斯:你特别强调中国以外。
马斯克:因为美国禁止向中国出口最先进的AI芯片,所以目前中国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受制于芯片短缺。
贝多斯:所以,中国公司正在更高效地使用已有的芯片。
Kimi K3最突出的地方之一,就是它对算力的利用效率。
马斯克:而且我认为,中国在解决光刻技术问题上,可能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接近成功。一旦突破,中国就能够大规模生产AI芯片。
所以,我不认为这个问题应该被简单地理解为中美竞争。
眼下,中国以外地区的主要限制因素是电力;在中国,主要限制因素是芯片。
如果未来我们通过太空中的AI数据中心解决电力限制,那么在中国以外的地区,芯片也会重新成为主要约束。
贝多斯:这意味着,如果要建立一套全球性的AI安全机制,中国和美国就必须合作。而且刚才你提到,应该让几家领先的AI公司定期沟通。
马斯克:是的,参与者也应该包括中国那些正在开发前沿模型的公司。
贝多斯:政府需要参与其中吗?
马斯克:我的建议是,如果几家领先的AI公司都认为某个新模型非常危险,而开发这个模型的公司又没有采取措施降低风险,那么它们就应该通知政府。
政府随后可以采取行动,限制这个模型的发布。
采取行动的可能是中国政府,也可能是美国政府。实际上,只有中美两国政府真正具备在这个问题上采取有效行动的能力。
贝多斯:但很多人会担心,把是否发布模型的判断交给一群模型开发者。
比如美国政府此前介入Mythos模型,就是因为担心它可能带来网络安全风险,并以出口管制相威胁,阻止它被广泛发布。
我很难想象,政府愿意放弃对模型是否发布的最终决定权。
马斯克:政府当然应该保留最终决定权。
但Mythos存在严重网络安全风险,并不是政府官员首先发现的,而是亚马逊发现的。亚马逊指出了问题,并联系了白宫。
贝多斯:所以,你设想的机制是模型开发者先相互检查。
如果他们发现了值得担忧的问题,就向政府报告;政府再判断这个模型是否还存在其他风险,以及开发它的公司是否已经采取了足够措施。
马斯克:是的。如果一个模型非常危险,而开发它的公司又拒绝采取措施,那么政府就应该介入。
事实上,刚刚发生的事情大体就是这样。
贝多斯:但这样的机制需要尽快建立。
马斯克:我认为最好现在就开始。
贝多斯:很多人告诉我,必须在未来六个月内建立某种机制,因为模型进步得太快了。
马斯克:六个月已经很长了。现在AI领域的突破太多了,有时一天之内就会出现好几个重要进展。
上周究竟有多少个?我已经数不过来了。
贝多斯:确实很多。所以,无论采用德米斯的方案,还是其他方式,你们这些公司都需要尽快坐到一起,建立一套机制。
听起来,这就是你的主张。
马斯克:至少应该先建立一种非正式机制,每周或者每两周开一次电话会议。
在某家公司发布新的前沿模型之前,其他竞争者可以提前一到两周获得测试权限。
我认为这里的激励机制是有效的。
竞争公司通常有能力识别安全风险,而且它们绝不会羞于指出竞争对手的模型应该推迟发布。
这有点像美国电影协会的分级制度。
电影行业自己成立组织,判断一部电影应该被划为什么级别,是否适合儿童观看。这套机制总体上运行得不错。
只有当某家公司做了非常危险的事情,同时拒绝降低风险时,政府才需要介入。
贝多斯:但问题在于,你们彼此并不喜欢,也不太信任。
你们经常在社交媒体上互相攻击。既然这些领导者之间存在如此强烈的个人敌意,你真的能够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合作吗?
马斯克:我确实不喜欢山姆·奥特曼。
因为我们最初创建的是一家非营利、开源、属于全世界的AI公司,结果它最后变成了一家估值8000亿美元、闭源且以营利为目的的公司。
任何人都会问:等等,这和我当初捐款支持的目标完全相反。
这就是我对他的主要不满。我认为,这种质疑完全合理。
至于达里奥,我认为他大概也不喜欢山姆·奥特曼。Anthropic团队当初之所以离开OpenAI,就是因为他们不信任山姆。否则,Anthropic根本不会存在,他们会继续留在OpenAI。
我认为达里奥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他真诚地关心很多事情,也关心世界的未来。
而且到目前为止,我见过的Anthropic员工,没有一个触发过我的“邪恶探测器”。他们看起来都怀有善意。
当然,人们常说,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由善意铺成的。但我认为,那条路更多时候其实是由恶意铺成的,只是其中也夹杂着一些善意。
所以,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但归根结底,如果为了世界的利益,我们必须坐下来谈,那就应该暂时搁置个人分歧。
贝多斯:这对我们其他人来说,是一个非常令人欣慰的消息。
马斯克:是的。
05.
全民高收入的未来,以及通缩问题
贝多斯:我们能不能谈谈另一个让人担忧的风险?
尤其是在普通美国人当中,AI已经变得非常不受欢迎。大约75%的人对此感到担忧,我想他们最担心的是自己的工作。
达里奥曾经说过,未来几年,大约一半的初级白领岗位可能会消失。而你又在制造人形机器人。
马斯克:达里奥在Mythos这件事上的表述,确实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说,Mythos非常危险、非常可怕,然后又补充说:顺便说一句,我们还是准备发布它。
人们自然会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如果你先告诉所有人,这个东西非常可怕,然后又把它发布出来,人们当然会恐慌。
贝多斯:我当然不希望你去吓唬人。
但AI会以多快的速度、在多大程度上取代人类工作,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正如你刚才所说,10年之内,AI的智能水平可能会超过全体人类。与此同时,至少在美国,你在人形机器人领域也走在最前面。
那么,对于工作被取代的速度,你的判断是不是和达里奥比较接近?
马斯克:我确实认为,这会是一条非常坎坷的道路,因为AI最终能够把任何工作都做得比人类更好。
而且很快,所有数字化工作,也就是任何需要人坐在电脑或手机前完成的工作,AI都能胜任。
软件工程已经是这样了。现在,AI编写软件的能力,已经超过至少90%的专业软件工程师。
很快,它会超过99%,最后会发展到人类根本无法与之竞争。
它会达到我所说的“Stockfish水平”。Stockfish是一款国际象棋程序,棋力强大到可以轻松击败马格努斯·卡尔森,也可以击败任何人类棋手。
即使只在一台小型电脑上运行,它也能做到这一点。我怀疑,现在甚至可以直接在手机上运行Stockfish,然后击败卡尔森。
未来AI编写软件的能力也会达到这种程度。
而且不只是软件,所有领域都会如此。
贝多斯:所有领域?
马斯克:所有领域。
贝多斯:但对于体力劳动,比如装配工作,目前还需要人形机器人,而它们现在还没有达到这样的能力,对吗?
马斯克:是的。所以我才会把它分成数字AI和以机器人为载体的物理AI。
机器人可以被理解为AI在物理世界中的末端执行器。它们会拥有一定程度的本地智能,但背后仍由一个大型AI模型统一管理。
我说过很多次,未来工作将变成一种选择,而不再是生存的必需。
也许可以把它类比为园艺。
你并不需要在自家花园里种蔬菜,因为你完全可以去商店购买,那里有外观和品质都很完美的蔬菜。
但你仍然可以选择自己种。
自己种出来的蔬菜可能没那么完美,番茄也不会像商店里的那样饱满漂亮,甚至会显得有些粗糙。
但如果你去朋友家吃饭,发现晚餐用的是他们自己种的蔬菜,你还是会觉得这件事很特别。
未来的工作,可能就会变成这样。
贝多斯:我明白你的意思。即使计算机下棋比任何人都强,人们仍然愿意彼此下棋。
但我们来谈谈这背后的政治问题。你描绘的是这样一个世界:10年之内,几乎所有工作都能被某种形式的智能完成,而且比人类做得更好。
与此同时,AI带来的巨大财富和回报,首先集中在你这样的人手里。你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那么,那些失去工作、被机器取代,最后只能去种菜的人怎么办?他们靠什么生活?
马斯克:在我看来,答案就是全民高收入。
贝多斯:但要怎样实现?我们必须正视现实政治。
现在各国都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人们对此非常担忧,甚至强烈反对。在我看来,我们更有可能走向革命,而不是轻松抵达你所描绘的乌托邦。
马斯克:我并不是说,这个过程会一帆风顺。它一定是非常崎岖不平的。
过去,计算机也让许多工作消失了。
“计算机”这个词,最初指的就是专门从事计算工作的人。那曾经是一种正式职业。
你可以在网上看到以前的照片:整栋办公楼里坐满了人,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计算,比如计算银行账户的利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事情就是这样完成的,直到电子计算机出现。而且最初的计算机也非常昂贵、非常难用。
这一次真正不同的地方,是变化速度会快得多。
当年,肯定也有人因为计算银行利息的工作消失而感到不安。但今天,你恐怕很难找到愿意重新去做那份工作的人。
如果想了解未来可能是什么样,我建议大家读一些科幻小说。
在我读过的作品中,对未来最好的想象,是伊恩·班克斯的“文明”系列。
贝多斯:多亏了你的推荐,我正在读《异象》(“文明”系列中的科幻小说,中文正式出版名为《异象》。它最初出版于1996年,讲述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遭遇一个远远超出自身理解范围的神秘存在,由此暴露出不同超级AI“主脑”之间的结盟、算计和权力博弈。)。
但坦率地说,我并不觉得那样的未来特别吸引人。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人类几乎失去了自主权。
马斯克:相对于那些“心智”,人类仍然拥有少量自主权。
贝多斯:但很有讽刺意味的是,伊恩·班克斯本身是一名社会主义者。他的政治哲学和你的立场非常不同。
马斯克:这一点我不完全同意。
贝多斯:我们姑且假设,那就是最终的归宿。我真正担心的是抵达那里的过程。
我们生活在民主社会,人们现在已经非常焦虑。
你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种情形:人们因为太过恐惧,试图阻止AI发展,尽管他们最终可能阻止不了。随后出现国有化,出现极左政府,资本税被大幅提高,经济因此崩溃。
这完全可能发生,因为你所描绘的未来,对很多人来说确实非常可怕。
那么,我们今天应该怎样处理这些政治问题?是不是必须把你这样的人所获得的财富,大规模重新分配给那些失去工作的人?
你是不是应该缴纳更多税?是不是应该提高资本税,用来资助某种全民基本收入?否则人们靠什么生活?
马斯克:我认为财政部可以直接给人们发钱。
贝多斯:但钱从哪里来?我好歹也是个经济学家(别忽悠我)。
马斯克:直接创造货币就可以。
很多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经济规律,都源于过去的条件,未来未必还适用。
通货膨胀,本质上就是货币供应量与商品和服务总量之间的关系。如果商品和服务的产出大幅增长,比如增长10倍,那么政府完全可以增加货币供应。
说到底,所谓“印钱”,无非是在数据库里增加一些数字。只要货币供应增长得没有商品和服务快,结果就不是通胀,而是通缩。
所以我再做一个预测:未来真正的问题会是通缩,而不是通胀。因为商品和服务的增长速度,会超过货币供应的增长速度。
贝多斯:我完全愿意承认,你可能是对的。
但我仍然不知道,我们怎样从今天这个充满两极分化、愤怒和恐惧的政治环境,走到你所描绘的那个乌托邦。
马斯克:这件事既令人兴奋,也令人恐惧。
坦率地说,即使在同一天里,我对AI的感受也可能在兴奋和恐惧之间来回变化。
我并不是一个盲目乐观的人,也不抱那种“一切都是最好安排”的潘格罗斯式乐观。AI确实存在风险。
贝多斯:这一点我们是同意的。
我只是想把问题说得更具体、更现实一些,看看现在究竟能做些什么,降低这些风险。你刚才已经提出了一个很有力的观点:AI公司之间应该相互测试和监督。
马斯克:政府也许应该协调这些公司,让我们把在彼此模型中发现的问题公开提出来,从而降低风险。
贝多斯:那么,你本人是否应该缴纳更多税,用于资助更大规模的转移支付?
马斯克:首先,我已经缴纳了很多税。事实上,我创造过个人纳税额的世界纪录。
贝多斯:因为你是世界首富。
马斯克:在成为世界首富之前,我就已经创下纪录了。
我猜自己未来可能会缴纳数万亿美元的税。我对此没有意见,事情就是这样。
但在一个金钱已经不再重要的未来,税收本身也会变得没那么重要。
贝多斯:那怎样才能让普通人感到,自己也分享到了这些收益?
马斯克:当然应该让他们分享。
贝多斯:比如把SpaceX和特斯拉的股份分给人们?现在有很多类似的讨论。
马斯克:我推动SpaceX上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让公众有机会参与。
他们可以真正拥有SpaceX的一部分。
作为私人公司,我们能够拥有的股东数量非常有限,最多只有几千人。
但成为上市公司之后,就可以拥有数百万股东。
贝多斯:你能不能想象一种类似阿拉斯加永久基金的安排,把公司股份分给普通民众?
有些人认为,特朗普账户也可以成为这样的工具,把你的部分股权分配给普通美国人。
马斯克:我的股票期权需要缴纳大约40%的联邦所得税。因为我大约30%的时间生活在加州,还要缴纳加州州税,目前税率大约是15%。
综合下来,我需要缴纳大约45%的税,差不多是一半。
等我去世后,剩余财产又会被征收大约45%的遗产税。所以最终真正留下来的,大约只有最初的四分之一。
而这些财富对我真正的意义,只是在一段时间里让我能够控制公司的发展方向。
大概也就如此。
等到AI足够聪明,最终由它来掌控一切时,控制公司可能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06.
要控制权,是确保公司能够专注于长期
贝多斯:我们来谈谈公司的控制权。
很多人担心,世界未来的发展方向,正被极少数拥有巨大权力的人塑造,而你显然位居其中。
马斯克:但这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吗?
贝多斯:过去当然也是如此。但正如你刚才所说,这一次变化的速度要快得多。
以SpaceX为例,上市以后,你仍然拥有超过80%的投票权。据我了解,除非你所控制的股份也投票同意,否则几乎不可能罢免你。
如果我理解得不对,你可以纠正我。但这实际上意味着,你可以不受约束地决定公司的方向。
马斯克:谷歌也是如此。
Alphabet由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控制,他们拥有公司的投票控制权。
马克·扎克伯格也控制着Meta。而且马克现在亲自冲在AI前线,非常努力。我认为,他和Meta也很可能成为AI领域的领先者之一。
贝多斯:但你的情况似乎更加极端。一个人对一家公司拥有如此巨大的控制权,真的合理吗?
马斯克:我需要确保公司能够专注于长期。我所说的长期,是五到10年,甚至更久。
上市公司的挑战之一,是它们承受着每个季度都必须交出漂亮业绩的压力,因此很难真正投资那些5年、10年以后才能产生回报的项目。
以SpaceX为例,我希望把人类意识扩展到地球之外,在月球、火星以及太阳系其他地方建立不断发展的文明。
我认为从长期来看,这会带来很高的回报。但在短期内,我们可能会把大量资金投入月球基地和火星基地。
然后投资者就会说:“你这个季度没有达到盈利目标,因为你在火星上花了太多钱。”
我会回答:“是的。”
而且这些计划在我们的S-1招股书里已经写得很清楚,明确告诉了所有人,这正是我们准备做的事情。
但人们还是会不满。他们会说,你原本应该实现多少毛利率,结果低了一点,所以现在要惩罚你。
做空者也会蜂拥而至,公司将承受巨大的短期压力。
所以我需要有能力告诉所有人:我们会专注于五到10年,甚至更长期的投资。这些投入会压低短期收益,但我们必须坚持。
当然,我们也有很多真正着眼长期的投资者。
事实上,我很喜欢散户投资者。总体而言,我发现他们相当有洞察力,也更愿意从长远角度思考。
机构投资者如此关注季度业绩,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很多基金经理的薪酬和晋升,都直接取决于投资组合的短期表现。
他们通常只有几年时间证明自己,有时甚至一年之内,就会因为投资结果受到评价。所以,他们面临着立刻获得回报的压力,自然也会把同样的压力施加给公司。
一旦理解了这种激励机制,随之而来的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
贝多斯:那关键人物风险呢?
但愿不会发生,不过假如你明天突然出了意外,你对这些公司拥有如此完整的控制权,它们还能继续发展吗?
你是否已经安排好了相应的计划?
马斯克:我认为即使没有我,这些公司在未来几年里也会发展得很好。
SpaceX有一条非常清晰的路线图,或者说一条清晰的太空发展路线图。
特斯拉也一样。
你可以看看史蒂夫·乔布斯去世后的苹果。
乔布斯留下了清晰的战略愿景,也留下了一系列产品构想,因此苹果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表现得非常好。
但如果没有乔布斯那样富有创造力的天才,苹果也就很难再推出那种真正突破性的产品。
它仍然制造非常出色的手机和电脑,但再也没有推出过乔布斯时代那种级别的产品。
贝多斯:按照这个类比,你认为自己给这些公司带来的,正是类似乔布斯的突破性创造力。
你刚才又提到了火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人们都把你视为那个想在火星上建立殖民地的人。
马斯克:我已经说了很多年了。
贝多斯:但现在,你似乎把更多注意力放在AI,以及它在未来10年将带来的变化上。
而且相比殖民火星,你听起来似乎对把月球作为基地、向轨道发射AI卫星更感兴趣。你的关注重点是否已经从火星转移了?还是说,你对火星的兴趣一如既往?
马斯克:我关心的是,哪些行动能够最大限度地让意识延续到未来,让意识所能影响的未来范围尽可能大。
我希望未来的人类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太空文明,生活在群星之间。
那些在非反乌托邦科幻小说和电影里出现的伟大事物,终有一天能够成为现实。
我想要的是《星际迷航》或者《星球大战》里的未来。
顺便说一句,《星球大战》是我在电影院里看过的第一部电影。
贝多斯:真的吗?
马斯克:也许它对我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
我当时大概六岁。坦率地说,那部电影让我非常震撼。我觉得,那是我见过最伟大的东西。
贝多斯:所以,你的一生都在努力把那样的未来变成现实?
马斯克:是的。当然,我年轻时并没有想到,自己后来真的会做这些事情。
有时我的生活会让我觉得很不真实。我很难相信,这些事情真的发生了。
这也是我相信模拟理论的原因之一。
我正在做的事情实在太荒谬了,以至于很难相信它们是真实的。
我们现在拥有星舰,这是人类有史以来制造过的最大、最强的飞行器。而我们的目标,是未来每小时发射不止一次。
贝多斯:我读到过这个设想。人们当然可以争论,它究竟需要多久才能实现。
但考虑到你过去做成的事情,我想我们应该假设它最终确实会发生。
马斯克:一定会发生。
贝多斯:真正让我震撼的是AI的整个演进过程,以及这些模型现在所表现出的能力。
马斯克:它的发展基本符合我的预期。
贝多斯:是吗?
马斯克:是的。而且不只是我,很多人都预测到了。
我认为,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美国发明家、计算机科学家和未来学家,也是“技术奇点”最著名的倡导者之一)对未来的预测非常准确。
(此处省略8000字……)
07.
奇点之前,什么最重要
贝多斯:我想,最终还是要由事实来判断谁更接近真相。在欧洲不同地区,我们大概都能找到支持各自观点的证据。
马斯克:总体而言,我非常擅长预测未来。
我并不完美,但在人类当中,我预测未来的准确率非常高。
问题在于,这有点像“卡珊德拉效应”:我看到了未来,但人们不相信我说的事情很可能真的会发生。
我预测的时间点未必总是完全准确,但大方向往往会兑现。
历史最终会给出答案。
你会发现,我说过的话很少完全落空,大部分都相当准确,最终也会成为现实,除非人们及时改变了方向。
贝多斯:关于未来的判断,你对哪一部分更有信心?是AI,还是政治?
马斯克:数字超级智能之所以被称为“奇点”,和黑洞被称为奇点的原因差不多,你无法知道穿越那个节点之后会发生什么。
它几乎会吞噬其他一切议题。
所以,从真正重大的宏观影响来看,AI和机器人将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主导一切。
到那时,我们刚才讨论的很多政治问题,可能都会显得没那么重要,甚至变得无关紧要。
AI与机器人的革命会更早到来。
我认为,它会比英国内战更快发生。英国内战大概还要20年,而AI与机器人的奇点,10年内就会到来。
贝多斯:希望那些仁慈而全能的AI,能够阻止这样的结果。
马斯克:它们很可能会。
贝多斯:我并不同意你说的每一句话,但与你交谈始终非常精彩。非常感谢你。
马斯克:不客气。至少我不无聊。
贝多斯:你确实一点也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