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体育产业生态圈 杨雨蒙

编辑|陈点点

　　因凡蒂诺治下的FIFA，又探索出了一条全新的发展道路——资产私有化。

　　将一个非营利体育组织的资源打包，变成市场上可交易的资产，无论是阿维兰热还是布拉特，因凡蒂诺的前任们没想到，没做到的事，也许将成为他任期内更闪耀、也更具争议的政绩。

　　2016年仓促接任国际足联主席的因凡蒂诺，在过去10年里开启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世界杯扩军至48支球队，比赛增加至104场；世俱杯被改造成32支球队参加的全球赛事；青年世界杯增加举办频率，女足赛事继续扩容……

　　FIFA举办的比赛越来越多，商业版图越来越大。如今，这场改革的风暴来到一个新的节点。当地时间7月28日，国际足联官方公布了一项前所未有的商业计划——成立一家名为FIFA Forward Enterprise（简称FFE）的新商业实体，并向外部投资者出售部分股权。

　　换句话说，因凡蒂诺打算把足球‘卖’给资本。

　　FIFA准备卖掉什么？

　　一个非营利体育组织和资产私有化，本是两个平行世界的产物。那么因凡蒂诺和国际足联，是如何让这项改革合理、自洽的呢？

　　首先，FIFA要卖掉的并不是世界杯，也不是具体哪一项赛事。

　　按照目前披露的信息，这家名为FIFA Forward Enterprise的新商业实体，将负责运营FIFA的所有商业权益——这包含但不限于旗下所有赛事的转播、赞助、票务和授权。在此基础上，FFE还负责男、女足世界杯以及世俱杯等各项赛事的‘运营交付’。

　　简而言之，FFE可以说是国际足联商务开发部门与赛事运营部门的加强版。而根据目前国际足联的商业开发水平和赛事影响力，市场对FFE的估值约为200亿美元。

　　有了这个估值作为参考，FIFA的下一步就是出售约20%的股份，筹集42亿美元的资金。

　　为了消除外界对于FIFA引入私募基金、操控足球运动发展的疑虑，在官方声明中，国际足联特意强调了该计划只考虑出售少数股权，并吸纳符合长期投资，有助于FFE实体运营，组织管理的第三方机构。

　　在交易完成后，外部投资者不会获得控股地位，赛事规则、足球治理和重大决策仍将由FIFA掌握。

　　但或许FIFA越是强调FFE的纯商业属性和未来资本入股对这个非营利组织的治理没有影响，就越是让外界感到不安。而站在FFE背后的资本，大有来头。

　　据悉，FIFA已经委托摩根大通协助促进外部资本的引入，长期投资机构Thrive Eternal被视为潜在领投方，其他体育和媒体产业投资者也参与了相关筹划。而舆论的焦点，就锁定在了Thrive Eternal。

　　Thrive Eternal于今年4月成立之后，便完成对MLB旧金山巨人队少数股权的投资，FFE可能成为它参与的又一笔大型体育交易。

　　与通常在数年后寻求退出的私募基金不同，Thrive Eternal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体育投资机构，更倾向于长期持有体育俱乐部、文化机构等‘永久资产’。其实际控制人为Joshua Kushner，后者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身份——特朗普女婿Jared Kushner的弟弟。

　　事情往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众所周知，自从世界杯进入美加墨时间，因凡蒂诺与特朗普的交往便愈发密切。此前，特朗普多次高调出席世界杯相关活动，FIFA也持续扩大在北美的业务布局。

　　如今，潜在领投方又与特朗普有关，这让一笔原本属于体育商业领域的交易，多了一层难以回避的政治色彩。

　　不过，这项计划目前也只停留在了FIFA官网公布的文件，从白纸黑字到实际执行，还需要获得FIFA理事会以及211个会员协会的批准。

　　因此，FIFA显然不希望外界只把这笔交易理解成‘卖世界杯’。一个有趣的细节，在FIFA公布拟成立FFE主体的官方新闻中，标题却是‘若协会成员达成共识，FIFA计划将足球发展基金提升至100亿美元’。

　　具体而言，211个会员足协可从全新的‘国际足联前瞻融资计划’（FFFP）中额外提取2000万美元的‘可选’资金，用于‘特殊项目的紧急即时拨款’。

　　不过，这还只是拟议中这场‘红利盛宴’的开端。在新的四年周期内，各会员协会还将获得常规性的拨款，每家协会2000万美元，较目前的800万美元大幅提升。到2031-34周期，这一数字将增至每国2200万美元；而到了2035-38周期将达到2400万美元，相当于当前金额的三倍。

　　有钱能使鬼推磨，因凡蒂诺似乎也深谙这句中国古语。而他试图向外界传递这样一个信息：FIFA只是把商业业务交给一家更专注、更专业的公司运营，再借助资本扩大收入，最终让更多钱回到足球之中。

　　从纸面上看，这确实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逻辑。但实际真的如此吗？

　　更激进的商业化， 为什么是现在？

　　FIFA其实并不缺钱，但又很需要钱。

　　刚刚过去的2026年世界杯堪称一次商业上的‘大获成功’，无论赞助、版权还是门票收入，都刷新了预期。

　　在此之前，因凡蒂诺立下的军令状，是100亿美元的营收。而实际上，美加墨单届世界杯的收入将达到130-150亿美元。对于那些将FIFA和世界杯作为投资标的的私募基金而言，这显然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眼下，FIFA已经启动2030年和2034年世界杯的版权销售，希望把本届世界杯积累下来的商业势能延续下去。

图源：Financial Times

　　但在因凡蒂诺的宏伟蓝图中，看重的显然不止是四年一届的世界杯。

　　过去十年，FIFA不断增加旗下赛事数量。扩军后的世俱杯需要长期培育商业价值，青年赛事和女足赛事需要继续投入，旗下的211支会员协会也在‘嗷嗷待哺’，因凡蒂诺甚至公开表示，如果没有国际足联，‘世界上150个国家将无法开展足球运动’。

　　FIFA想做的事越多，对收入增长的要求就越高。

　　引入外部投资，可以让FIFA提前获得数十亿美元资金，不必等待未来几届世界杯逐年兑现收入。新公司也可以采用更接近职业体育和娱乐企业的方式，开发版权、赞助、票务、数字内容和球迷消费。

　　对于FIFA来说，这笔钱不仅可以支持下一轮扩张，更可以巩固它与各会员协会之间的联系。

　　资本同样有充分的理由参与这笔交易。

　　世界顶级体育资产始终供不应求，而世界杯几乎拥有资本最看重的一切：全球最高的关注度、长期稳定的版权收入、持续增长的商业价值，以及几乎无法被替代的行业地位。

　　尤其是在北美市场。随着美国本土世界杯转播版权进入新一轮谈判周期，业内普遍预计下一份版权合同价格还将大幅上涨，甚至有望突破每年20亿美元。这种对未来现金流持续增长的预期，也进一步推高了FFE的估值。

　　类似的故事，其实已经在其他项目发生。

　　2017年，自由媒体集团（Liberty Media）以约80亿美元企业价值收购F1商业运营公司，随后推动数字媒体、流媒体内容以及美国市场开发，《极速求生》更帮助F1吸引了大量年轻观众。2025年，自由媒体集团又完成对MotoGP商业权持有者Dorna的收购，将两项全球顶级赛车赛事纳入同一商业版图。

　　而根据FIFA公布的官方信息，未来负责FFE筹建工作的关键人物格雷格·马菲（Greg Maffei），曾经参与了自由媒体集团收购F1的项目，并在F1的运营公司（Formula One Management， FOM）担任CEO。

　　由此可见，FIFA早已为FFE的成立，布好了棋局。

　　事实上，这并不是因凡蒂诺第一次尝试借助资本推动FIFA的发展。早在2018年，他就曾计划与日本软银支持的投资平台合作，为新版世俱杯引入数十亿美元资金，只不过最终因为外界反对而搁浅。

　　对此，FIFA始终保持着一致的态度。在因凡蒂诺看来，将商业运营独立、引入专业资本，并不是什么激进创新，而是过去十几年国际体育产业越来越普遍的做法。

　　FIFA也在声明中表示，近年来，不少国际体育组织都以类似方式重组商业业务，目的都是实现长期增长，并将收益重新投入体育本身。

　　FFE的信息梳理到这里，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在美加墨世界杯的40天里，因凡蒂诺要乘着私人飞机尽可能地出现在每一场比赛的包厢里，甚至对巴洛贡不可理喻的红牌禁赛延期，也有了新的理解。

　　一切的努力，就像是一个融资项目的CEO，在各大投资人面前拼了命地做路演。

　　但如果把视角放得更长，会发现这不仅仅是FIFA的选择，而是整个足球产业共同面对的问题。

　　过去三十多年，足球产业的增长几乎都建立在‘扩军’之上。

　　欧冠为首的欧战三级联赛不断调整赛制、扩大参赛规模，扩军后的世俱杯则进一步压缩了俱乐部休赛期，欧国联则填满了原本的国际比赛日，就连最终夭折的欧超联赛，本质上也是希望通过重组顶级赛事，创造新的商业增量。

　　然而，足球比赛的赛历终究存在上限。当赛历被填满，球员负荷不断逼近极限，依靠‘扩容’驱动增长的模式，也开始触及天花板。

　　对于赛事运营方来说，除了继续挖掘海外市场、开发国际版权等全球化增长空间，另一条路就是金融化——把未来几十年的商业价值提前兑现，引入长期资本参与运营。

　　此前，CVC先后投资西甲、法甲等足球赛事商业权益，都是这一思路的体现。这背后的逻辑，本质上都是在足球产业在增长放缓之后，对下一条增长曲线的探索。

　　只不过，这一次被摆上资本市场的，是FIFA和世界杯。

　　出卖足球的‘灵魂’

　　在FIFA公布FFE计划后不到2个小时，以欧足联UEFA为首的相关机构迅速表达了强烈反对。

　　‘The soul and governance of football are not assets to trade．（足球的灵魂和管理方式不是可以交易的资产。）’

　　欧足联公开表示，FIFA把世界杯商业权益交给一家引入外部股东的公司，已经越过了足球管理机构不应越过的界线。同时质疑这一交易缺乏透明度，也担心投资者最终影响赛事安排和足球治理，并呼吁各国足协、联赛、俱乐部、球员以及政府共同反对这项计划。

　　当然，欧足联的反对，不仅是出于足球原教旨的‘理想主义’，还有实际的利益冲突。

　　要知道FIFA近年来不断扩大国家队和俱乐部赛事，欧洲俱乐部承担了大量球员使用成本，但一直对新增比赛、赛程拥挤以及收入分配方式存在不满。

　　随着世俱杯扩军之后，FIFA与欧洲俱乐部、联赛方和欧足联之间的利益冲突已经更加明显。

　　此外，正如欧足联所言，资本市场向来以利益为导向。即使投资者没有投票权，也会希望赛事收入持续增长。当公司的估值与比赛数量、版权价格和赞助收入绑定，商业压力迟早会影响赛事设计。

　　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以商业逻辑来推导赛事利益的最大化，那么4年一届的世界杯，只可能在经济、基建、消费能力强的国家轮转，比如美国。

　　世界杯会不会继续扩军？世俱杯会不会变得更加频繁？球票是否会继续涨价？更多比赛是否会进一步增加球员负担？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也是外界反对这项交易最主要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这笔交易并非只有风险。

　　不可否认的是，外部资金可以帮助FIFA提前建设基础设施、支持欠发达地区足协，并为女足、青训和小众国家的足球项目提供更稳定的预算。专业团队也可能提高FIFA赛事的运营效率，让世界杯之外的赛事获得更好的商业开发。

　　尤其是对于很多依靠FIFA拨款维持运转的会员协会而言，欧洲足球关于传统和治理的担忧，可能远不如一笔真正能够到账的发展资金重要。

　　这也意味着，这项计划最终能否通过，取决于FIFA能否争取到更多会员协会的支持。从现有的权力结构看，因凡蒂诺并非没有机会。过去十年，持续增加的发展拨款已经帮助他建立了稳固的支持基础。

　　但即便交易获得通过，争议也不会结束。

　　现代足球运动发展至今，当然是一门生意。没有版权、赞助和门票收入，世界杯无法维持今天的规模。足球能够成为全球第一运动，商业的助力不可或缺。

　　但足球又不仅仅是一门生意。

　　世界杯的价值来自近百年的足球历史。它来自不同国家对这项运动的投入，来自俱乐部培养的球员，也来自一代代球迷付出的时间和感情。

　　当足球都有了‘股东’，足球运动还会是纯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