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老萧杂说
(一)
政绩观学习教育,回答的是“政绩为谁而树、树什么样的政绩、靠什么树政绩”这“三问”。
在浙江宁波,被要求以“走前列、作示范”标准推进的学查改,却在公办教育资源处置这一关键题上,交出了一份与中央要求方向相反的答卷。
2026年2月26日,宁波市委要求以“标兵姿态”启动本市学习教育,明确“不折不扣落实、确保全程全面高质量”。
3月3日,市教育局党委召开扩大会议,部署启动本系统政绩观学习教育,提出在深学、真查、实改上下功夫;
4月7日至8日,市直单位和区(县、市)“一把手”专题培训班同步加压,聚焦“关键少数”校准权力观、政绩观;
6月8日,全市学习教育会再强调,持续深化“学查改”,以“五对标五践行”为抓手纵深推进。
这本该是用“立党为公、为民造福”标尺,从党性根本上回答政绩观“三问”的考场。
然而,人民日报旗下《新安全观察》“平安校园”连续披露,2026年2月至7月,宁波本级学查改层层铺开之际,五所“公参民”学校的数亿元公有办学权益,被市教育局集中“无偿捐赠”。
这五所学校是:宁波市兴宁中学(公办方宁波中学)、宁波市镇海蛟川书院(公办方镇海中学)、余姚市实验学校、慈溪实验中学,以及镇海蛟川双语小学。
宁波中学将兴宁中学近亿元办学权益,捐给宁波储才教育基金会;镇海中学将蛟川书院逾亿元办学权益,捐给宁波东方理工大学教育基金会。
本应转公的蛟川双语小学,借2022年6月“终止办学”将公有资源转入宁波镇海蛟川教育基金会后,仍以民办形式存续,规避转公义务。
媒体报道披露,余姚市实验学校、慈溪实验中学相关公有办学权益,亦按同类路径捐入不同基金会。
学查改越往深里走,公有办学权益越向特定关联方控制的基金会体系转移——该查摆的问题被回避,巨额国资反被顶风无偿划走。
(二)
根据前述媒体披露的情况,宁波教育局这场学查改,恰恰演绎了另一场“反向冲刺”,这显然是双重顶风下的集中突击。
第一层,顶的是八部委2021年《通知》(教发〔2021〕9号)。
该文件要求“公参民”继续民办须先清算评估、公办依法退出,严禁变相举办。浙江省教育厅确认兴宁中学、海蛟川书院符合“六独立”要求可继续民办,但公办退出须走法定程序。
宁波未清算、未评估、未保障原民办方优先承接,“无偿捐赠”落入八部委明令禁止的“变相举办、国资脱管”红线。
第二层,顶的是正在推进的学查改要求。
2023年7月,兴宁中学公办方宁波中学与民办方宁波教育实业集团,联合拟定《规范办学体制机制工作草案》,提出愿意按八部委通知走清算评估、转让承接程序,草案递交宁波市教育局后久无回音。
2023年11月,民办方经人民网留言板反映,市教育局才下发“举办方变更申请表”、承诺最快15天办结。
该局随后又以“没有教育局允许不准往上提交、不准配合填写、不准盖章、不准开董事会”,实质堵住合法承接路径。
市教育局转而拟将兴宁中学公有权益捐给其直属基金会,被法律顾问以“变相举办”否决后,遂于2025年8月新设注册资金200万元的“宁波储才教育基金会”。
公开报道披露,该基金会由宁波中学原党委书记奚曾辉、原校长李永培,以及长期承揽宁波中小学工程的民企负责人龚乾芳等发起,三人分任理事长、理事、法定代表人。
2026年2月学查改正式启动前夕,在时任市教育局主要领导推动下,各校董事会硬性通过“公有办学权益无偿捐给指定基金会”,民办方按八部委精神购买承接的诉求被拒。
至此,封堵合法承接、再造关联壳基金会、借学查改窗口期由董事会强行通过捐赠决议的路径已然成型。
五校数亿元公有办学权益,绕开全部法定程序,被剔出公办账本。
(三)
宁波市教育局这份政绩观答卷之所以离谱,可分四层去透视。
第一层,时间之离谱。政绩观学习教育中,宁波强调“走前列、作示范”。
同一窗口期,学的是“立党为公、为民造福”,干的却是把公产塞进特定人腰包;念的是“科学决策、真抓实干”,行的却是绕开清算评估、以行政施压促成董事会强行通过“无偿捐赠”决议。
第二层,理由之离谱。零出资、无权属、由原校领导与工程关联方控制的小体量教育基金会,以“受赠”名义接收亿元公有办学权益;“捐赠”“受赠”一旦成立,国资退出程序便被一笔勾销。
第三层,目的之离谱。据《新安全观察》报道及所援引的审计线索,兴宁中学上交宁波中学的7800万元应交款项长期去向存疑、1800万元基建工程资产流失;蛟川书院2016年亦被指存在9000余万元资金被挪用问题。
此若查实,赶在审计前以“捐赠”将之移出公办表内,即为规避清算——非为退出,而是八部委禁止的“假退出、真控制”。
第四层,底气之离谱。宁波教育部门被《新安全观察》连续点名,批评其架空八部委政策、被直斥“法外之地”、“置政治规矩和政治纪律于不顾”。
媒体报道说,该局分管副局长王某称八部委文件“很奇怪”,公办方代表称“无偿捐赠不需要依据法律法规”,水军刷屏“落不落实决定权在市级”。
他们不认错、不收手、不冻结合议,网络舆论中反而大量出现“没有任何文件必须执行”、“八部委文件本身就有问题”等口径高度一致的辩护表述。
他们为何逆风而动?无非保既得利益、堵监管穿透。
真走八部委的清算评估程序,历年来沉积的账外资金、资产流失与挪用疑点,必然在阳光下现形,既得利益必被触动;数亿公有资产权益一旦披上“公益”外衣,便脱离国资监管、斩断追溯路径。
这哪里仅仅是政绩观偏差,分明是对“立党为公、为民造福”总要求的公然背离:权不为公、利不为民,使公共教育资源沦为既得利益圈子的私留地。
(四)
七月底不是政绩观学习教育的终点。中办《通知》强调学习教育不分批次、不划阶段,本意就是推动政绩观偏差纠治常态化长效化,而非集中期一过就算过关。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印发的《关于对违反正确政绩观行为强化责任追究的通知》也明确:对违规违纪造成严重后果的快查严处,对背后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严惩不贷。
换言之,集中学习阶段收摊后,接上来的是巡视、审计、教育部整改督查、国资复核等刚性的穿透式监督关口。
“学过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明知故犯”的加重情节。
宁波教育部门的账,才刚翻开第一页。把学查改的纠偏窗口,反做成公有办学权益的顶风突击转出,市委对此无论如何不应坐视。
市教育局这份离谱答卷,若是被本级自检认可为“全程全面高质量”,那么市委5月7日提出的“全量闭环整改突出问题”部署,就被其下属的执行动作消解于无形。
宁波市级层面应将五校数亿公有权益被顶风划转问题,作为学查改未闭环的硬账直接纳入市委重点督办内容,而不是坐等后续被动整改。
硬账要销号,当务之急是先止损、再查纠。
必须立即对几家基金会涉五校公有办学权益的相关财产、投资权益采取保全和暂封,中止“无偿捐赠”后续履行,叫停全部再处置动作,追还五校公有办学权益。
由市纪委监委、财政(国资办)、审计联合进驻,对相关问题进行全面复核:先对兴宁中学、蛟川书院、蛟川双语小学(鲲池小学)重做清算评估与原民办方优先承接权认定;
余姚市实验学校、慈溪实验中学虽仅披露“捐入不同基金会”,亦须同步追查具体受赠主体与协议,纳入同批整改销号,不留口子。
将媒体点名批评质疑的事实清单、市教育局自检报告、五校捐赠协议及基金会章程等,一并纳入市级联合核查,开门倾听各方意见,把被该局自评和同质化舆论挤占的公开监督通道重新打开。
向省委、国家教育主管部门专报处置情况,绝不能以学习教育活动基本结束为由捂盖子、不纠偏、不追责。
宁波若真把“立党为公、为民造福”当回事,就不应容忍教育部门学查改答卷上落下这道错题。
任其一错到底,“走前列、作示范”便只是纸面上的标杆,亦是宁波全面落实政绩观学习教育总要求的一个反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