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在业绩最暗淡的时刻重新坐回董事长的位置。
文/每日财报 张恒
前几日,随着华峰化学(002064.SZ)半年报的披露,其持股20%的全国首家正式营业民营银行——温州民商银行,交出了一份并不好看的中期成绩。
截至2026年6月末,温州民商银行资产总额509.70亿元,较年初下降2.78%,出现成立以来的首次缩表;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4.69亿元,同比下滑1.59%;净利润1.31亿元,较上年同期的3.30亿元下跌60.25%。
结合该行一季报披露的1.23亿元净利润推算,第二季度其单季净利润只有约800万元。对于一家资产规模超过500亿元的银行而言,这样的单季盈利几乎可以用“贴着地面”来形容。
就在这份半年报公之于众的前几天,温州民商银行刚刚完成权力交接。7月中旬,该行经临时股东大会和董事会审议通过,选举正泰集团实控人南存辉为第四届董事会董事、董事长,并代为履行董事长职权,任职资格尚待监管核准。原董事长侯念东因身体及年龄原因辞任。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换帅。南存辉是温州民商银行的发起人和开业首任董事长,2015年3月至2016年4月在任,此后阔别这家银行整整十年。
创始人在业绩最暗淡的时刻重新坐回董事长的位置,两件事之间没有证据表明存在直接因果,但第一大股东的实控人选择亲自出山,本身就传递出股东层面对当下温州民商银行经营现状的态度。
同一时期还有另一条线索:2026年上半年,该行先后领到两张监管罚单,累计罚没351.3万元,是同期唯一一家两度被罚的民营银行。
业绩、合规、人事三条线在这个夏天交汇,这家走过十一年的老牌民营银行,到了需要认真重整的时刻。
十三家温商与一次股权风波
温州民商银行的出生,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有两段时间不得不提及。
一段是2011年下半年,温州局部金融风波爆发,民间借贷链条大面积断裂,民间融资“阳光化”的呼声达到顶点。2012年3月,国务院决定设立温州市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温州成为国家级金改试验田。
另一段是2014年,民营银行试点开闸,当年7月25日,温州民商银行与深圳前海微众银行、天津金城银行一道,成为全国首批获批筹建的三家民营银行。2015年3月23日,该行完成工商注册,3月26日正式开业,成为全国第一家正式对外营业的民营银行。
这套出身决定了它的基因:为民间资本进入金融业探路,为小微企业融资破题。
开业时,该行注册资本20亿元,股东总数13家,清一色是温州本土成长起来的民营企业。正泰集团与华峰氨纶(后更名华峰化学)作为主发起人分别持股29%和20%,森马集团、奥康鞋业、浙江力天房地产、浙江富通科技四家各持9.9%,其余为华五电气、温州宏丰、常安集团、东华电器等本地实业公司,覆盖电器、鞋服、光纤、机械等产业。该行至今没有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
这种股权结构在当时的银行体系里相当罕见,也构成温州民商银行后来经营的底层逻辑。其股东本身就是温州民营经济的代表性企业,既懂小微企业的真实处境,也带来了产业群、商业圈、供应链的获客场景。
该行日后所形成的“三带”批量服务模式,即,借助一带一群(产业群开发商)、一带一圈(商业圈管理方)、一带一链(供应链)核心企业的信息优势,以点带面批量触达小微客户,正是生长在这片股东土壤上。
财报数据显示,在温州民商银行成立十周年之时,2025年末其民营经济贷款余额达231.58亿元,较年初新增30.66亿元,民营经济贷款占比77.31%;小微企业贷款余额251.33亿元,较年初新增24.82亿元,小微企业贷款占比达83.9%。
同时,该行一直以来还在聚焦金融“五篇大文章”,也取得了不错建树和成效。截至2025年末,其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达75.93亿元,增速24.27%;绿色贷款余额18.05亿元;涉农贷款余额115.08亿元,其中普惠型涉农贷款余额27.74亿元,增速35.85%。
《每日财报》注意到,自成立以来,该行股权层面还算是比较稳固的,重大变动只发生过一次,而且带着明显的风险处置色彩。
资料显示,并列温州民商银行第三大股东的富通科技,因其及母公司富通集团拖欠杭叉控股2.95亿元金融借款,所持该行9.9%股权2024年被法院冻结,2025年1月以1.92亿元司法拍卖成交,价格甚至低于当年1.98亿元的出资额。
2026年4月20日,监管批复核准杭叉控股受让这批股权,富通科技彻底退出,杭叉控股跻身与森马集团、奥康鞋业、浙江力天房地产,并列为温州民商银行第三大股东。
创始股东因自身债务问题被迫清仓离场,新股东则同样来自浙江实业资本阵营。可见,温州民商银行股权结构虽调整了,但这张股东名单的“实业底色”没有变。
历任掌舵人与一条增长曲线
如果把温州民商银行十一年的经营史按董事长任期切成几段,每一段都对应着一组清晰的经营逻辑。
第一任南存辉,任期只有一年出头,任务是搭班子、定方向、跑通模式。
2016年末,该行总资产54.83亿元,当年实现营业收入1.94亿元、净利润0.51亿元,成为首批民营银行中最早实现盈利的一家。对一家从零起步的新银行,这个开局谈不上惊艳,但足够稳。
第二任陈筱敏,2016年接任,是首批民营银行中的第一位女董事长。
她早年供职于人民银行和工商银行系统,后任中国进出口银行浙江省分行行长、总行评估审查部总经理。政策性银行和大行的履历,对应着股东层面的明确诉求:成立初期收尾工作完成之后,需要科班出身的银行家把风控和流程体系立起来。
于是我们能看到她非常鲜明的战略打法。一是,明确定位:立足温州、服务小微,确立“小微银行+产业链银行”双银行战略,实施“三带”模式。二是,产品创新:推出“旺业贷”“商人贷”等信用贷款产品,解决轻资产小微融资难题。三是,稳健风控:坚持自主获客、线下经营,不盲从互联网金融风口,搭建标准化风控框架。
陈筱敏任内五年,温州民商银行总资产从54.83亿元做到2021年末的283.96亿元,营业收入从1.94亿元增至7.14亿元,净利润从0.51亿元增至3.03亿元,整体皆处于快速增长通道。
但唯一的波折是在2020年,净利润同比下滑18.83%至1.74亿元,是该行成立以来首次负增长,主要受到当年疫情冲击叠加银行体系向实体经济让利,加上减值计提加码,利润被两头挤压。2021年4月,陈筱敏届满卸任。
第三任掌门人侯念东,是温州民商银行的“老人”。
2015年开业起,侯念东就担任行长,2021年4月起接棒辞任的陈筱敏,代为履行董事长职权,同年12月31日任职资格获批,与其搭档的新任行长应海卿同样出身工商银行系统。
创始行长升任董事长,传递的信号很明确,那就是把此前已经验证的战略打法进一步做大做强。他的任内轨迹,可以精确地用一条先扬后抑的业绩曲线来描述:
2021年至2023年,温州民商银行总资产从283.96亿元扩张到432.97亿元,营业收入从7.14亿元增至11.08亿元,净利润从3.03亿元做到5.05亿元的历史峰值;
2024年却急转直下,营业收入10.97亿元,同比下滑1.01%,净利润2.81亿元,同比骤降44.32%,首次出现营收净利双降,直接原因是当年信用减值损失从1.72亿元猛增到4.36亿元;
2025年营收继续下滑16.31%至9.18亿元,净利润却回升17.81%至3.31亿元,只不过这份回升的含金量要打个问号,因为信用减值损失当年又大幅回落到1.70亿元。也就是说,去年该行利润改善主要是靠拨备少提来实现的。
三段任期放在一起看,结论并不复杂。规模指标上,历任管理者的答卷是合格的,总资产十一年间从54.83亿元增至524.26亿元,在19家民营银行中稳居中游。但盈利指标从2023年见顶后再没有回去,且波动明显加大。
更值得追问的是结构问题,其规模做大了,收入模式却始终是开业时那一套。2025年该行利息净收入8.67亿元,占营业收入的94.5%,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只有491.53万元,占比不足0.6%。
可以这么说,历任董事长把“做大规模”这道题答得不错,但“优化结构”这道题,十一年过去仍未破题。
近年业绩波动大,资产质量暗藏压力
把目光收回到最近一年半,温州民商银行的经营图景需要拆成两层来看:表层是增长失速,里层是风险压力。
先看增长。2025年该行营业收入9.18亿元,连续两年下滑且降幅明显扩大;2026年一季度营业收入2.22亿元,上半年4.69亿元,同比仍在小幅收缩。
总资产的变化更具信号意义:2025年末524.26亿元,较2024年末增长7.44%,增速尚可;2026年3月末一度增至539.68亿元,但6月末回落到509.70亿元,较年初下降2.78%,开业以来首次缩表。半年之内规模先扩张后收缩,说明该行缩表更像主动或被动压降资产的结果。
再看盈利质量。上半年净利润同比下跌60.25%,直接推手是减值计提。
《每日财报》关注到,该行利润的“拨备弹性”已连续三年显现。2023年减值1.72亿元,净利5.05亿元;2024年减值4.36亿元,净利腰斩;2025年减值1.70亿元,净利快速反弹。可见利润表对拨备计提高度敏感,说明其真实盈利能力并没有账面增速表现得那样从容。
2025年,该行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7.59%,在行业内不算差,但也谈不上厚。且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是,2025年上半年该行净利润3.30亿元,全年3.31亿元,下半年几乎没有赚到钱,其中第三季度还单季亏损了0.45亿元,盈利季节波动性很大。
与规模相当的同业对照,更能看清温州民商银行的位置。
2025年末,湖南三湘银行总资产539.53亿元,与温州民商银行几乎相同,但全年净利润仅0.16亿元,同比下滑87.97%,不良率1.65%;梅州客商银行总资产430.20亿元,营业收入11.42亿元、同比增长25.43%,净利润2.52亿元、同比仅微增0.77%,不良率1.37%。
相比之下,民商银行524.26亿元资产对应3.31亿元净利润,盈利绝对水平在这组腰部同业中是比较靠前的。同时该行1.38%的不良率与客商银行相当、好于三湘银行,193.97%的拨备覆盖率也明显高于监管红线。
但必须指出,温州民商银行的营收降幅在同组同业中是偏深的,要知道,客商银行营收仍在以两位数增长。这说明,同处利率下行周期,民营银行增长动能的差异更多来自各家自身结构,而非完全归因于大环境。
事实也的确如此,结构问题正是该行面临的症结。
负债端,2025年末温州民商银行吸收客户存款总额343.02亿元,同比增长14.91%,增势稳健,但定期存款占比65.02%,活期存款只占27.50%,负债成本压降空间有限。
资产端,其对公贷款占比84.96%,制造业和批发零售业合计占贷款总额六成以上,小微企业贷款占比高达83.9%,平均利率也很高,达到了4.97%。这是一家把“立足温州、服务民企”的市场定位执行到极致的银行,客户、区域、行业三重高度集中。这套结构在温州民营经济景气时是优势,但在区域经济承压时则缺乏对冲。
正如前文也提到的,收入端的问题更直接。2025年该行利息净收入占比94.5%,中间业务近乎空白,其中利息收入19.45亿元,同比还减少了2.33亿元,主要是靠利息支出端的节流支撑着,这意味着,其息差收窄的每一分压力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导到营收上。
资产质量方面,其账面数字与潜在信号之间存在温差。
2025年末,该行不良率1.38%,较2024年末的1.43%还略有下降,今年一季度则是有所小幅上升至1.39%,整体看资产质量并不算太差,与同业不少民营银行相比有一定优势。
不过,同一时期,其关注类贷款迁徙率从21.74%升至31.62%,次级类从18.70%升至51.05%,可疑类从2.25%飙升至99.08%。迁徙率走高,意味着该行存量风险贷款正在加速向下沉淀,后续处置和计提压力并未解除。
与之印证的是,2025年末该行重组贷款73笔、余额14.70亿元,约占贷款总额的4.9%;逾期贷款3.49亿元,其中逾期60天以上贷款3.10亿元已全部纳入不良。这说明其资产质量仍有承压,隐患贷款加速劣变为不良,未来不良生成与拨备计提压力也未消。
回顾数据可以发现,该行的风险集中暴露始于2024年。当年6月末不良率还只有0.95%,年末已升至1.43%,拨备覆盖率从287.12%回落到190.58%。且保证类贷款余额已从2024年末的96.11亿元大幅增长18.38%至2025年的113.78亿元,占贷款总额的比重已提升至37.98%,在温州担保圈文化仍有存量的土壤上,这类贷款的传染风险始终需要警惕。
另外,合规层面的两张罚单,则为这份基本面添了另一重压力注脚。
2026年2月,该行因违反金融统计、账户、征信管理规定及未按规定报告可疑交易,被人民银行温州市分行罚款188.8万元并没收违法所得;6月,又因违规吸收存款、关联交易管理不审慎被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温州监管分局罚款120万元,三名责任人被警告。
在负债端竞争白热化的当下,因“违规吸收存款”而被重罚,折射的是揽储压力已经传导到温州民商银行基层业务违规动作上,管理层需要尽快重视起来。
写在最后
总的来说,温州民商银行眼下的处境,很难用“好”或“坏”一言蔽之。账面上,它资本充足率达标、拨备覆盖高于监管要求、仍在持续盈利,524亿元的总资产在民营银行阵营里居于中游。但账面之下,营收连续两年收缩、盈利对拨备高度敏感、风险贷款加速迁徙、收入结构十一年未有实质改变。它没有掉进危机,但显然走到了原有增长模式的边界。
南存辉的回归,把这个边界问题摆上了台面。十一年前他参与创办这家银行时,牌照本身就是红利;十一年后,微众、网商两家已拿走全行业近八成利润,腰部机构在息差收窄和属地化约束下各自寻找生路,牌照红利早已耗尽。
对这位63岁的创始人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不是如何守住500亿元的盘子,而是曾经靠股东产业生态和“三带”模式安身立命的核心经营模式,在利率下行周期里靠什么再造一台增长引擎。这份答卷,比十一年的那一份要难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