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严肃开启鼻孔看人模式。

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感同身受，除非你在大厂群面里，被“mean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觉得可以通过A方案提高店铺线下业绩，我会通过……”

“没错，A方案突出了用户激励，能显著提升用户参与意愿。”

第一次参加大厂群面的汤圆，在一片嘈杂争执里好不容易逮住一个发言机会，然而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另一位面试者高声打断，抢走话头。

对方滔滔不绝地讲了2分钟，结束前还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作为一个高敏感人，汤圆在那一瞬间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那场将近30分钟的无领导小组讨论里，她全场只说了这半句话。更多时候，她的耳机里是两三个人同时开麦、靠音量压过彼此的争吵声，“完全听不出来谁在说什么”。

10位“双一流本硕”学历起步的候选人，在这30分钟里唇枪舌战，竞争一个年薪15万元的头部互联网大厂岗位。

戏很多的金兑

这个秋招季，“面试mean学”成了年轻人眼中性价比极高的求职显学。

似乎只需要在群面中酣畅淋漓地扮演一次“mean人”，依靠极强的攻击性舌战群儒，就能拿下offer的大结果。

前有抖音博主自称“非常mean、骂人非常厉害”，符合欧莱雅企业文化，通过了欧莱雅零售管培生面试；后有字节跳动员工发帖吐槽“不懂为什么现在大家特别mean”，被网友一语道破：“你们招的都是在面试里大杀四方的人，攻击性强的同事都是自找的。”

全网打工人一面饱受“mean人”之苦，一面又不得不承认，在这场堪比恶狗抢食的群面博弈里，抢话、反驳、牢牢攥住话语权的人，更容易被看见。

作为当下最时髦、最具有善恶二象性的人设，“mean人”几乎成了互联网打工人唠嗑专区的流量密码。

“mean”原意是刻薄，但在当下的互联网语境里，它已经长出了更复杂的意思。要精准形容这类人，还必须得用上他们最爱随口夹杂的英文词。

同事人设“黑榜”上，有他们；打工人自我设定“红榜”上，也有他们。

某种语境下，“mean人”凭借“不好惹”的气场成为打工人梦想中的职场爽文主角；而在另一种语境下，“mean人”也靠嘴毒和针锋相对成为打工人最怕对线的人。反复打磨的方案，落到他们那里，换来的也可能只是一句轻蔑的“so funny”。

电视剧《延禧攻略》

换句话说，几乎所有人都害怕“mean人”，但在某些时刻，几乎所有人都想成为“mean人”。

可是，在面试中当“mean人”真的有用吗？

群面“片场”，挤满“mean人”

在3场群面铩羽而归后，“I人”青蓝决定在这一次群面里热演一次“mean人”。

这一次，她要面试的岗位是某头部电商平台A厂的品牌负责人。

作为某“双一流”院校文科专业的本科生，青蓝并没有相关垂类实习经验，但在这场群面游戏里，临场演技和控场发挥才是关键。

电视剧《南辕北辙》

大厂校招早已形成一套标准化流水线，简历初筛通过后，候选人还要接连闯过能力测试、AI面试、群面、一对一业务面试等关卡。而以无领导小组讨论为核心的群面，无疑是这套流程里最“抓马”的一环。

可以这么说，无领导小组讨论类似一场微型的“九子夺嫡”。10来个素不相识的候选人，要在有限时间内碰撞、拉扯出一套共识方案。短短几十分钟，谁抢占话语权、谁抓住漏洞“肘飞”全场、谁全程沉默沦为背景板，一目了然。“又争又抢”成了群面最基础的生存法则，因为抢不到发言时机，就算甄嬛来了估计都说不上3句话。

电视剧《早春晴朗》

一届届校招生用自己的“血泪经验”，总结出了一套群面角色生态位理论。最抢手、难度系数最高的莫过于“leader（领导者）”，他们要统筹整场讨论，容易出风头，也容易翻车，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timekeeper（计时员）”和“recorder（记录者）”也是热门之选，容易展现大局观和总结能力。

而在此前的3次群面中，性格平和内敛的青蓝更多被迫扮演了“nobody（路人）”的角色。

秋招第一场群面，青蓝与10个候选人竞争某头部互联网大厂B厂的运营类岗位。自我介绍环节，同台竞争者已经开始争相“孔雀开屏”：C9本硕、海外名校、人均手握三四段大厂实习经历，履历一个比一个亮眼。

面试官话音未落，就有人抢先占住首轮发言位。每个人上来都是一通中英文混杂的长篇大论，无人在意前面的人说了什么，10个人恨不得提出10个方案，到了最后要决出汇报方案时，又开始了新一轮掐架。

“我觉得你的观点很可爱。”

“大家注意时间，不要输出低价值内容。”

“这个方案既不目标导向，也不效率导向。”

青蓝在简单发表了一次观点后，被其他人直接审判为“你的方案ROI（投资回报率）很低”。

吵闹30分钟后，面试官长叹一口气，用疲惫的声音宣布面试结束。

电视剧《我的前半生》

“那场估计‘全军覆没’。leader硬要推自己的方案，但他的方案是明显偏题的。问的是怎么给音乐平台拉活跃人数，他给出的答案是把平台改成短剧或生鲜电商平台。”受到极大冲击的青蓝也在事后跟朋友打了30分钟电话吐槽。

几番碰壁下来，青蓝复盘总结出了一套“mean人”打法。

轮到A厂面试，她找准时机拿下首轮发言权，定下大框架的同时担任了计时员的工作。场上另外两名攻击性很强的候选人争执不下时，她直接介入打断：“你们两个的核心观点其实是一回事，区别只在于一个设计双入口，另一个选择合并入口。”

电视剧《甄嬛传》

“这场面试之后，我觉得我已经具备了‘mean人’的形状。”青蓝说，“只不过没有那么有攻击性，我还专门给了表现相对弱势、没怎么说话的人发言的机会。”面试结束后，一个没怎么发言的女孩还专门加了她的微信，夸她很会说话。

但青蓝自己也很拎得清：“会不会说话和会不会做事完全是两码事。你筛出这种很会表演的，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这场群面让她顺利晋级下一环节的业务一对一面试。可在群面中的“mean人”话术技巧，掩盖不了她实习经验的不足，因此很快露了怯，也止步于此。

去年秋招，她参加了将近20场群面。虽然在大厂群面中遇到“mean人”的几率非常高，但这些人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她始终存疑。

“不排除有的人真的是本色出演，但我在面试中遇到的很多‘mean人’，演绎地并不熟练，甚至破绽百出。”

虽然“mean人”们满嘴蹦英文单词，但这些概念大多只是行业中的初级术语。还有人标榜自己的大厂实习经历，摆出咄咄逼人的样子，但一被反驳就泄了气。

“看得出来伪装得不是很成功。”青蓝说。

所有人，“mean”起来

秋招群面之外，“mean人”的身影早已渗透在互联网各类叙事里，存在感无处不在。

网络上的“mean人”也慢慢分化出几个辨识度很高的流派。一种是带着浓厚刻板印象的“美式mean guy”形象，扇子般浓密卷翘的睫毛、溢出唇线的裸色口红、金·卡戴珊式的体态，搭配气泡音。这类人往往无需开口，就能让习惯温和退让的人开始紧张。

另一派“mean”往往和特定职业标签绑定。它可以出现在高校办公室里的行政老师身上，他们面对攥着表单、满怀期待的学生，通常会淡淡地抛出一句：“同学，这个章我盖不了，先跑完10个部门，再来找我。”

阿布DD

它也可以出现在外企茶水间，男男女女端着咖啡耳语，用三分轻蔑、四分有恃无恐的眼神上下打量新人，用虽小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评头论足：“新来的实习生的学校，我都没听说过，每天穿的是什么，我爷爷都不这样穿了。”

奢侈品柜哥柜姐、上海主理人、独立设计师潮牌店员，都是这类叙事里的常客。每当有人以讽刺式演绎或直接吐槽的方式呈现这些行为时，总能引来大量共鸣。

在这个通过面相、职业、城市、微表情鉴定“mean人”的时代，几乎每个人都攒下了一些对“mean人”的刻板印象。青蓝就提到，面试时穿着职业装、八字刘海卷发、戴黑框眼镜的女孩，以及穿搭精致、发型时髦的男生，往往还没开口，就会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当“mean人”的特质被戏剧化为一种刻板印象，在社交媒体上被围观、讨论、吐槽时，“mean”本身也带上了一层滑稽色彩。而正是这种滑稽感，让“mean”逐渐摆脱了纯粹的贬义，被网友重新发现为一种可复用的处世工具。

这些抓眼球的刻板印象标签，以及“mean人”杀伤力极强的语言技巧，在某些时候，恰恰是深陷精神内耗的人所需要的。“mean”由此从一种对他人性格的负面评价，演变为需要经营的中性化人设，甚至是一种时尚单品。

“我们可以把mean理解为阴阳怪气、以自我为中心，但反过来，它也可能意味着执行力强、不容易被人欺负的自我保护机制。”汤圆说。

纯过日子人

最后的锐角

“为了一个工作，有必要这么mean吗？”

这个问题，放在当下的社交媒体语境里显得格外拧巴。

一边是全网进入“纯过日子时代”，网友们的关注焦点从宏大叙事转向喝大水、睡大觉，号称要“整顿职场”的“00后”似乎也逐渐被生活磨去了锋芒。

另一边，“面试mean学”依然在野蛮生长，甚至成了一门秋招显学。“反内卷”的口号喊得响，群面、职场里却依然能刷新出不少“mean人”。网友们嘴上说着“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群面却依然是堪比“宫斗”的“修罗场”。

即使不少网友提出“请高学历应届生停止贱卖自己”，别为一份普通工作打得头破血流。但对普通学生，尤其是文科学生而言，赛道拥挤、岗位稀缺，评价标准又模糊不清，不争不抢，有时连被评估的资格都很难拿到。

“文科女生，好像什么都能干，又好像什么都干不了。”青蓝苦笑。

汤圆曾在某头部电商平台C厂实习，在她看来，她的直属领导就带有“mean人”特质。

“他会莫名其妙地打压我。我遇到从没做过的工作，他并不会给我一个模板或者告诉我怎么做，而是说‘你先自己想想，我现在不想告诉你怎么做’。”而遇到需要确认、留痕的事，领导也会强硬地告诉汤圆“你不要问我，这类事情我只需要知道结果”。

这种mean也不只针对汤圆，跟供应商对话时，领导同样强硬而不耐烦：“你们自己都不做测试的吗？我都催了多少天了？这个什么时候能给到我？”在汤圆看来，这种不耐烦常常是小题大做。

“有些大厂内部竞争氛围强，攻击性经常也代表着执行力。”这位领导在C厂干了10余年，“或许他不这么强势的话，能走得更高吧。”汤圆半开玩笑地说。

吐槽领导几乎是每个打工人自动触发的底层代码，仰视视角下，领导很容易呈现出“mean人”的形状。

想在面试和职场里获得话语权，真的必须变成一个“mean人”吗？

心理学和人力资源管理常用的大五人格理论，把性格归纳为神经质、外倾性、开放性、宜人性、尽责性五个维度。我们所说的“mean人”，及其所呈现的自私、攻击性强、喜欢操控别人的特质，大致可以落在低宜人性这一范畴。

美国科学家进行的一项追踪14年的研究显示，这类不合群、自私、攻击性强的人在职场权力晋升中并没有优势。真正获得更多权力的是外倾性突出的人，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外向者，他们在人际交往中呈现的，恰恰是与“mean人”相反的热情和友善。

长达14年的追踪或许可以证明“mean”不是职场人的唯一解，但无法帮一个普通的校招生解决最现实的问题：在几十分钟的群面里，要怎么才能“被看见”。

机会稀缺的环境之下，“被看见”是所有后续可能性的起点，而“被看见”ROI最高的行为，就是亮出或者装出“锐角”。

于是，在群面之前，抗压能力堪比一片薯片的人，也能在群面中把自己武装成钢板。内向的“I人”，也会为了一个机会，强迫自己扮演外向的“E人”。

现在，请想象自己是一个性格鲜明、能说会道的人，抓住眼前每一个你认为值得的机会。

（应受访者要求，汤圆、青蓝为化名）

排版：丁小艺

1.Cameron Anderson等:《People with disagreeable personalities (selfish, combative, and manipulative) do not have an advantage in pursuing power at 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