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铂道商业评论
希音上市:一个中国“幽灵”的资本回乡记
〇撰文:平到笑┇〇编辑:大秦
“2026年7月10日,中国证监会国际合作司挂出一份备案通知书,编号“国合函〔2026〕1672号”。希音(SHEIN)——这家宣称总部在新加坡、供应链在广州、市场在欧美的全球第三大时尚零售商,终于获准在香港上市。
从纽约到伦敦再到香港,这家公司绕了大半个地球。估值从2022年的1000亿美元,跌到眼下的400亿。
六年了。一个从广州番禺城中村走出来的中国“幽灵”,终于要回家了。或者说,终于被逼回家了。
淄博少年与番禺裁缝
许仰天,1984年生于山东淄博。2003年考入青岛科技大学国际贸易专业,毕业后南下南京,在一家叫奥道科技的公司做搜索引擎优化。
2008年,他创办南京点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做婚纱跨境电商。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中国4万亿刺激计划刚刚启动。没人知道这个山东小伙会在十几年后,成为《2026胡润全球富豪榜》上身家400亿元的“淄博首富”。
SHEIN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4年。许仰天把公司从南京搬到广州番禺,自建供应链中心。番禺南村,一个被服装工厂填满的城中村,后来被媒体称为“SHEIN村”。
凌晨三点,番禺南村的某栋四层厂房里,缝纫机仍在轰鸣。四十岁的江西裁缝老张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他手边堆着三百件刚裁好的连衣裙裁片——这批货从下单到出厂只有七十二小时,标签上印着“SHEIN”,目的地是美国俄亥俄州某个Z世代女孩的衣柜。
这样的场景,在番禺、虎门、义乌的数千个工厂里同时发生。
它们构成了希音帝国最隐秘的护城河,也是这家公司最不愿在招股书里过度渲染的“中国底色”。
希音的供应链在广州,总部在新加坡,市场在欧美——它像一只没有国籍的候鸟,哪里有利可图就飞向哪里。
绕地球一圈的上市路
希音的上市故事,是一部地缘政治的编年史。
2020年,中概股尚处黄金窗口,希音启动赴美筹备。2022年4月F轮融资后,估值冲上1000亿美元,投资方包括General Atlantic、红杉中国、软银等一众全球资本。彼时,它的估值超过了H&M和ZARA的总和。
2023年11月,希音秘密向美国SEC递交IPO申请,目标估值约900亿美元。但中美审计监管博弈叠加中概股退市风险,计划很快搁置。
第二站选在伦敦。2024年6月向英国FCA提交申请,2025年3月拿到初步批准。但英国金融行为监管局对其供应链劳工标准、环保合规、税务透明度提出严苛质询——每一项都直击快时尚行业的敏感神经。希音未能给出令监管满意的答复。2025年5月,伦敦计划停滞。
更致命的是,中国证监会2023年3月施行的新规确立了“实质重于形式”的认定原则:发行人即使注册在境外,只要主要业务活动在境内,就必须履行备案程序。希音超过90%的供应链集中在广东,境内运营实体承担采购、设计、加工等核心职能。没有证监会备案,伦敦上市就是空中楼阁。
最终,香港成了唯一可行的选项。2025年6月首次秘密递表,当年底失效;2026年6月底二次递表,仅半个月拿下备案。
三次择址,三种命运,估值一路下修:1000亿美元→660亿美元→400亿美元。
希音绕着地球跑了一圈才发现——你可以在新加坡注册公司,可以在欧美卖衣服,但你的根在广州番禺的缝纫机上,跑不掉。
估值腰斩:当神话变成算术题
希音的估值缩水,不是资本市场的误判,而是一道越来越难看的算术题。
先看基本面。2022年营收215亿美元,2023年309亿美元,2024年370亿美元,增速从50%以上滑落至19.8%。2024年净利润12.9亿美元。据彭博报道,2025年预计净利润20亿美元。
营收在涨,但增速在跌。利润在涨,但天花板肉眼可见。
再看成本端。2025年5月2日,美国正式取消800美元以下小额包裹关税豁免。希音和Temu每天合计向美国发出超过150万个小包裹,绝大部分申报价格远低于800美元。新政下,国际邮政包裹面临30%从价税或单件25美元固定关税。自5月对华关闭免税通道后,SHEIN的美国日活跃用户数下降了25%。
欧盟也没闲着。2025年7月,法国以虚假折扣和误导性环保宣传为由罚款4000万欧元。2025年8月,意大利竞争管理局罚款100万欧元。2025年9月,法国CNIL因Cookie违规罚款1.5亿欧元。法国两年累计罚没超6000万欧元。
欧盟本月起对低价值电商进口商品征收每件3欧元费用。
一条条算下来,希音赖以为生的“小包直邮”成本结构,正在被系统性击穿。
但最致命的问题还不是关税和罚款——而是商业模式本身。
千亿估值的时候,资本市场相信你是颠覆者;四百亿估值的时候,他们开始算你每件衣服还能省几块钱关税。
小单快反:效率神话的另一面
希音的核心竞争力,是一套被称为“小单快反”的柔性供应链。
首单只做100-200件小批量测试市场,根据实时销售数据决定是否返单。这套模式把行业平均库存率降到了个位数。
听起来很美。但“小单快反”降低的是希音自己的库存风险——代价很大程度上由议价权微弱的中小工厂来消化。
2025年1月,BBC披露希音广州供应链工厂的工人每周工作约75小时,远超中国劳动法规定的44小时。
知识产权方面,“小单测款、爆款追单”的模式使其在杜绝侵权上存在天然风险。
这不是ESG报告里可以美化的问题。这是悬在IPO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身份困境:你到底是哪家公司?
“希音到底是不是一家中国公司?”——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过去数年间被反复争论,至今没有答案。
2022年,希音通过股权设计将全球总部从广州迁至新加坡,创始人许仰天亦成为新加坡永久居民。
2024年9月,希音集团副主席克劳尔在沙特公开强调:希音是一家新加坡公司,不是中国公司。
同一年的米尔肯研究所全球大会上,执行主席唐伟给出了更复杂的分类:如果从出生地和供应链角度,希音是一家中国公司;如果从总部和核心人员办公地角度,希音是一家新加坡公司。
唐伟甚至说过:“我们将为成为一家美国公司而自豪。”
一套精心设计的“去中国化”叙事,意图在海外降低地缘政治与监管风险。
但现实是:超过90%的供应链在广东,境内运营实体承担采购、设计、加工等核心职能,新加坡总部更多承担资金调度和品牌管理。
“壳在境外、体在境内”的架构设计,在监管穿透式审查面前无从遁形。
2026年2月,许仰天创业十八年来首次公开露面,在广东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上发言。他说希音在广东合作供应商近万家,带动就业超60万人,未来三年将投资百亿强化供应链。
从“我们是新加坡公司”到“广东是SHEIN的根”——这中间的180度转弯,只隔了不到两年。
希音的身份焦虑,是这一代中国出海企业共同的困境:你想做一家全球公司,但世界总想先问清楚你是哪国人。
尾声:幽灵回家
2026年7月16日,希音在港交所参加上市聆讯。
若一切顺利,它将有望成为2026年港股消费零售领域规模最大的IPO项目之一。
但这桩IPO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家独角兽公司的资本变现。
这是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的故事:一个山东小伙,在南京起步,在广州扎根,在全世界卖衣服,最终回到香港敲钟。
这也是一个关于全球化退潮的故事:当“中国供应链+全球市场”的套利模型遭遇关税壁垒、监管审查和身份拷问,曾经的效率神话正在变成一道又一道算术题。
希音绕着地球跑了一圈,从纽约到伦敦再到香港。它发现,无论你在哪里注册公司、在哪里上市,你的供应链在广州番禺,你的工厂在虎门和义乌,你的根在中国南方的缝纫机上。
你可以把总部搬到新加坡,可以把创始人变成新加坡永久居民,可以在公开场合说“我们不是中国公司”——但你的衣服从广州发货,你的工人每周工作75小时,你的利润来自中国制造的廉价劳动力。
这就是希音的故事。一个中国“幽灵”,在全球化最疯狂的年代崛起,在逆全球化浪潮中辗转漂泊,最终不得不回到出发的地方。
上市不是终点。上市之后,它还要面对欧盟的DSA调查、美国的关税壁垒、英国的劳工质询、法国的环保罚款——以及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当“小单快反”的效率红利吃尽,当“小包直邮”的税收套利消失,当全球监管的铁幕落下——希音,还剩下什么?
资本市场很快就会给出答案。
而番禺南村的缝纫机,还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