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八月的婚礼,降临在他人生最难熬的一周尾声。
当他站在由酒红色绣球花与浅粉菊花装点的圣坛下亲吻新娘时,这位24岁的年轻人旗下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已经遭遇巨额亏损,被迫抛售全部持仓。
他的骤然陨落,也重重打击了至少一位出席婚礼的重磅宾客:54岁的简街资本联合创始人罗布·格拉涅里。
格拉涅里现身阿申布伦纳的婚礼,折射出这家年轻对冲基金与华尔街顶尖交易机构之间紧密的绑定关系。
简街曾对Situational Awareness大举投资;该基金聚焦人工智能领域,有简街前员工任职于此。同时简街本身也重仓了大量阿申布伦纳买入的AI关联个股,包括闪迪、内比乌斯、布鲁姆能源。
然而押注落空,简街迎来十年来首次月度亏损。7月AI板块惨烈抛售过后,对阿申布伦纳基金的出资以及AI股票头寸,是交易收入暴跌150亿美元的主要推手。
对于一家过往收益率令华尔街艳羡的机构而言,这次亏损是一次惊人反转。这也清晰昭示,这家行事隐秘的公司早已脱离起家时的定位:敏捷的做市商与套利交易者,依靠资产价格毫秒级的微小价差牟利。
如今它已是美国规模最大的金融机构之一,开始大规模布局长周期押注,放大了自身资产负债表、合作贷款方的风险,也引来监管机构高度关注——监管紧盯简街这类体量的机构,警惕其可能引发市场动荡。
彭博行业研究市场结构研究主管拉里·塔布表示:“当你看到机构营收膨胀到这种级别,实现途径只能是同时拉长持仓周期、放大头寸规模。但问题在于,你对未来的判断清晰度会下降。
持仓时间越久,遭遇不可预判事件的概率就越高。”
在8月一封面向全体员工、谈及本次亏损的内部信中,公司承认,部分市场波动完全超出对冲保护范围,直接摧毁了7月业绩。公司合伙人特纳·巴蒂写道:“AI股票的亏损在整月内呈分散态势,短期对冲工具几乎没有起到防护效果。”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公司早在6月就已向银行贷款方与部分员工预警,可能出现大额亏损。和其他拥有外部投资人的高风险对冲基金不同,简街是自营交易机构,盈利与亏损全部由资深员工共同承担。
媒体采访了十余名现任、离职员工,以及分析师与熟悉简街发展历程的华尔街同业。简街资本拒绝置评。
阿尔法推演研究机构研究总监保罗·罗瓦迪称,简街敢于大举开展长期重仓押注、义无反顾投身AI交易(包括投资阿申布伦纳的基金),背后是公司规模已经膨胀到令人忌惮的水平。
罗瓦迪表示,公司战略转向,源于其爆炸式业绩——2025年交易收益达到400亿美元,同时大量持仓无法在交易日结束时轻松平仓。
“交易节奏变慢,头寸体量更大,占用更多资本金。这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机构。”
极客的胜利
与格拉涅里共事过的人评价,他就是简街资本的化身:性格古怪、才智超群,却完全不像会成为华尔街巨头的人物。
简街成立至今已有26年,四位创始人里,格拉涅里是目前仍在职的最后一位。公司没有正式CEO岗位,但他是事实上的掌舵人。
他在公司内部行事低调,部分员工甚至和他交谈过后,都不知道对方就是老板。
一名熟悉简街的人士表示:“尽管他们总装作他不是话事人,但他就是实际掌权者。”
格拉涅里身家数十亿美元,行事离经叛道:公司晚宴上会点牛排当甜点,或是直接要求服务员再上一整份餐食。他是反主流火人节沙漠狂欢的常客;去年曾登上新闻,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资助了一个图谋南苏丹政变的民兵组织。
格拉涅里还拥有一家赌场。到访简街纽约总部的人描述,交易大厅听上去如同游戏厅。交易员面前的屏幕数量远超人力同时监控的上限,依靠音频提醒捕捉新闻与价格异动。
于是各个交易工位时刻充斥着混杂的音效:街机提示音、动物叫声、汽车鸣笛,偶尔还穿插卡通人物台词。
疫情居家办公期间,不堪其扰的同事与室友,强烈要求简街交易员佩戴耳机。公司面试求职者时,甚至不得不专门解释:背景嘈杂声响属于工作环境,并非在打电子游戏。
喧嚣的环境之下,这家机构却极度追求对外低调。简街内部认为,保密本身就是竞争优势。哪怕只是喝酒闲聊时随口吹嘘自己在主权债某个冷门板块赚到钱,都可能挤掉原本的交易机会。
几年前,这份保密欲演变为公开诉讼:简街起诉两名前雇员,禁止他们复刻公司在印度的期权交易策略。
公司鼓励承担风险,但前提是绝不押注足以危及企业生存的筹码。一名前员工谈及公司豪赌的风格:“简街不怕大举进场,赚得盆满钵满。”
简街的基础模式,是从美国东海岸顶尖高校招揽数学天才,挖掘、利用市场价格的非有效性,同时给到足够优厚待遇,留住人才。
一名前员工谈及简街的成功:“本质就是人才招聘。他们找来全世界最适配业务的顶尖人才,并且不会搞砸人才管理。”
但公司对部分年少成名交易员的信任,反过来反噬自身。早年得到格拉涅里赏识的年轻人里,就有山姆·班克曼‑弗里德——他后来创立加密货币交易所FTX,去年因平台崩塌相关罪行获刑25年监禁。
即便华尔街多数机构因阿申布伦纳交易经验不足而拒绝与其合作,简街依旧重金入局他的基金。
罗瓦迪评价:“他们还加码出资,成为‘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有限合伙人……这不仅史无前例,更让人想问,这么做的逻辑究竟是什么?”
顺势而起
简街资本诞生于21世纪初,最初交易美国存托凭证,这类工具方便美国投资者持有、交易海外企业股票。真正让它赚得盆满钵满的,是近几年金融市场的剧烈变革。
第一重变革来自ETF市场爆发。摩根大通数据显示,截至4月末,全球ETF管理规模达22万亿美元。
海量普通散户涌入主流指数ETF,这类产品持有成本低、交易便捷。
其中部分指数基金规模接近1万亿美元,除此之外市场还存在大量主题基金,投资标的五花八门,涵盖宠物护理企业,甚至美国两党议员的股票交易组合。
如今美国上市ETF数量已经超过个股数量。简街在全球交易超1万只ETF,占全球约1.7万只上市ETF的近三分之二。
简街是ETF授权参与商,受基金管理人委托,负责申赎机制运作,让ETF市价大体贴合底层资产净值。
公司敢于涉足复杂固收ETF,这类产品底层可以包含企业贷款证券化产品、抵押贷款债券等小众资产。伴随着电子化、批量交易重塑固收市场,电话交易基本被自动化交易取代,简街也在该领域占据主导地位。
依托自身市场地位,简街基于海量量化数据构建多空交易策略。
一名通过简街执行订单的信用对冲基金经理表示:“他们基于海量数据搭建交易,会下重注赌价格方向。”
实证研究合伙机构数据显示,散户交易如今占美国股票日成交量36%。近年简街也布局赛道,抓住散户崛起红利。
散户下单股票或期权时,券商会把订单路由到简街这类做市商完成撮合。券商源源不断输送过来的订单流稳定且价值极高,自营交易机构愿意付费获取。
一名前员工称:“各家机构竞相争抢这种优质订单流;看懂普通散户的交易方向,能拿到极强的信息参考。”
全球交易机构的数据显示,去年年末,简街成为面向散户的券商订单的第三大买方。
尽管行事隐秘,多起事故还是公之于众,引来公司并不想要的外界关注。
2016年,押注大选市场反应出现重大误判,亏损3亿美元。这是当时公司史上最大单笔亏损,即便班克曼‑弗里德开发的预测模型正确预判大选结果。
去年,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对简街下达禁令,监管指控其实施“险恶操作”,操纵现货与期货市场,诱导中小投资者在不利、具有误导性的价位交易。
简街缴纳5.67亿美元进入托管账户等待上诉结果,上诉仍在进行;而它在印度两年多时间交易盈利超40亿美元。简街称自身开展的只是“基础指数套利”,认为印度监管的裁决“站不住脚、存在缺陷”。
另一桩公开诉讼来自加密企业Terraform的破产管理人,起诉简街内幕交易。诉状指控简街内部人员(包含部分Terraform前雇员)利用重大非公开信息抢先交易,加速Terraform崩盘。
简街称这起诉讼是“绝望之举”,是赤裸裸的讹钱企图。
营收扩张与管理难题
在最新巨亏曝光之前,简街将存量债务收拢至更少的贷款机构手中,实质上减少了能够定期拿到自身财务明细的外部方。
曾任职瑞信分析师、ICAP券商集团企业战略主管的独立顾问鲁帕克·戈塞表示:“他们极度忌惮亏损。这次亏损规模巨大,之所以还扛得住,是因为前期收益丰厚。但这类亏损绝不能反复上演。”
与此同时,公司高度追求业务扩张,这就需要稳定充足的资本供给。
全球交易机构都在竞相搭建AI能力,需要在算力与人才上重金投入,两项成本都十分高昂;从顶尖AI实验室挖来的新人,年薪动辄可达数百万美元。
技术负责人亚龙·明斯基在近期播客节目中表示:“我们投入大量资源搭建自有大规模数据存储系统。需要对接多座数据中心,单一地点无法满足全部算力需求。”
但标普全球分析师罗伯特·霍本认为,伴随规模扩张,公司必须完成自我迭代。“它无疑打造出一家盈利能力极强的成功机构。但它需要证明,自己具备长期驾驭庞大业务的管理能力。”
已有迹象表明公司正在做出调整。尽管今年整体盈利仍超400亿美元,公司告知员工,风险选择会更加审慎,同时继续聚焦短周期策略,“短线交易的盈利空间空前可观”。
公司也更加主动维护和主经纪商(大型银行负责为其交易提供融资的部门)的合作关系,并且增厚风险缓冲资金,用来吸收亏损。
霍本补充道:“可以看到他们正在朝这个方向调整。但评判标准很简单:不能反复出现重大意外亏损。而它过往的记录并不算理想。”
也有警示声音:简街如今全球员工3500人,还计划继续扩招,公司或将难以约束过去鼓励的冒险文化,同时维持扁平化、重协作的管理风格。
彭博行业研究的塔布表示:“你手下有一批多年为公司立下汗马功劳的核心员工,于是给到他们较大自主权,观察他们的操作,继续加码授权,最后就会滋生各类风险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