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不是电影,而是狂欢节的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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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来》不是电影,而是狂欢节的门票

  来源:施展世界

  《牛来》突然的爆火是这几天最有意思的后现代文化事件。

  一部刚上映时几乎没人看的电影,前一周多的累计票房才几千块,突然成了网络事件。越来越多人明明知道它制作粗糙,甚至正因为知道,才非得买张票去电影院看看。

  如果只是猎奇,其实看看网上的吐槽和二创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花几十块钱、搭上一个半小时,亲自跑一趟

  很可能是因为,《牛来》真正被消费的已经不是影片本身,而是对一场公共事件的参与感;《牛来》不再是电影,而是参与狂欢节的门票。

  这件事刚好与我近年来在思考的几个命题共振起来了:

  1、越是抽象的社会,人们越需要具体;

  2、共同参与感,本身就会提供强烈的具体感;

  3、荒谬会增加具体感,因为它不是被安排的,所以更像生(这一点是《牛来》让我突然意识到的)。

  一、越是抽象的社会,人们越需要具体

  现代化的一个基本过程,就是社会的组织逻辑以及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抽象这是就“抽象”的原意来说,不是现在网络梗所说的“抽象”)。

  钱变成账户里的数字,工作变成组织里的职位和流程,朋友变成通讯录里的联系人,信任变成平台评分,越来越多的生活发生在屏幕上。技术不断把我们从具体的人、具体的地方、具体的时间中解放出来。

  社会学家吉登斯把这个过程称为“脱嵌”:社会关系从具体场景中抽离,进入能够跨越时空运行的抽象系统。

  这是现代社会获得巨大效率的来源,却也带来一个代价:

  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越来越方便,却越来越没有触感,我们打交道的是一个抽象系统,对面的人只不过是我与这个系统的交互界面

  然而,这种抽象社会是无法满足人们的内心需求的。技术越把生活推向抽象,人就越渴望重新和世界发生具体的关联

  所以,互联网如此发达,线下活动却没有像人们曾经预想的那样衰落。演唱会、音乐节、马拉松、Citywalk、旅游、体育赛事,反而越来越热。

  手机里听过一首歌,和几万人一起唱过它,不是一回事;以至于伍佰的演唱会主要是观众在唱,大家却越发兴奋

  这类线下的活动最终都可以浓缩成一句话:

  “我在那里。”

  二、共同参与感,本身就会提供强烈的具体感

  所以《牛来》真正有意思的,不只是“我去看了”,而是:

  “我们一起去看了。”

  这种共同参与感,与一般互联网事件唤起的共同注意力很不一样。一个热搜可以让几亿人同时知道一件事情,但那仍然可能只是几亿个孤零零的人,各自盯着自己的屏幕。

  共同参与完全不同。

  我真的出了门,在一个确定的时间来到一家电影院,和几十个陌生人坐在一个具体的空间里。荒唐的镜头出现,大家一起笑;更离谱的东西出现,全场一起吐槽甚至鼓掌。

  这时候,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突然有了一点“我们”的感觉。

  这就是社会学奠基人涂尔干所谓“集体欢腾”背后的社会机制。

  涂尔干研究宗教仪式时发现,人为什么一定要聚在一起举行仪式?如果宗教只是相信某套道理,自己在家相信就够了。仪式真正重要的功能,是让人们通过共同在场、共同欢呼、共同完成一些动作,把原本抽象的“共同体”,变成一种身体可以感受到的东西

  共同参与,本身就是一种把抽象变成具体的机制。

  因为它同时提供了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具体的身体,也提供了具体的“我们”。

  所以“我知道《牛来》”和“我真去看《牛来》了”,完全不是一回事;正如“我在电视上看到梅西夺冠了”,与“我在现场和十万人共同见证梅西夺冠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前者获得了一条信息,后者进入了一件事情。

  看完以后,电影票甚至变成了一张“在场证明”。别人提起某个镜头,你会心一笑;网上有人玩梗,你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拥有了一段和别人共同经历过的具体记忆。

  这正是抽象社会里越来越稀缺的东西。

  三、荒谬会增加具体感,因为它不是被安排的,所以更像生活

  《牛来》还有一个特殊之处:

  它太荒谬了。

  而荒谬本身,会进一步增强具体感。

  现代人的日常不仅抽象,而且越来越被安排好了。

  起床、打车、上班、开会、外卖、微信、短视频、睡觉。

  制度、平台、流程和算法,把我们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件事情都有目的,每一步都有程序,每个选择背后似乎都有算法在计算。

  然后突然出现了《牛来》。

  一部首日票房只有几百块、制作粗糙得不可思议的电影,不知怎么突然被全国人民发现了。于是大家开始呼朋引伴,专门花钱去电影院围观。

  这件事情有什么用?

  没有任何用。

  为什么非得去?

  也没有什么道理。

  正因为没有道理,它反而特别像生活。

  荒谬打断了日常生活的程序。它无法被纳入效率、收益和功能这些尺度。没有老板要求你去,没有算法能够解释你为什么非得浪费一个半小时。大家只是觉得:“这事太离谱了,我也得去看看。”

  于是人在那一刻暂时从被安排好的系统里跑了出来。

  传统社会中,每年都会安排一种类似于“狂欢节”的节日活动。日常生活按照秩序、身份和目的运行,狂欢却暂时把这些东西悬置起来,把传统社会的等级结构所带来的社会压力,进行一次释放

  在现代的抽象社会中,人们共同做一些没有实际用处、甚至颇为荒唐的事情,很可能恰恰因此重新感受到自己是在生活,而不只是在运行。

  所以《牛来》的荒谬并不是它爆火的障碍,反而构成了它的价值:

  越荒谬,越不像被安排好的生活;越不像被安排好的生活,越显得具体而真实。

  这样这样再回头看《牛来》,它出售的就不是一个半小时的电影,而是在“脱嵌”的抽象社会中,一次成本很低的“参与式再嵌入”。

  几十块钱,小时,你就可以从屏幕前站起来,把自己的身体放进一件正在发生的公共事件里。

  过去我们购买商品,后来购买服务,再后来购买体验。接下来越来越值钱的东西,也许会是:

  参与

  因为AI和数字技术越往前走,我们的知识、工作、娱乐甚至人际交往就越可能变得抽象。而越是如此,人就越需要具体的地点、具体的身体、具体的他人,以及一些没有什么用、没有被安排,却真正共同经历过的事情。

  《牛来》只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提醒了我们:

  越是抽象的社会,人们越需要具体;共同参与,本身就能把世界重新变得具体;而偶尔共同干一点荒谬的事情,又因为没有被安排好,反而让人觉得——这才是在生活。

  另:有人担心《牛来》会让日后的电影都走粗制滥造路线,这种担心根本没必要。因为《牛来》的火爆根本不是因为它是一部(烂)电影,而是因为它莫名其妙地成为一个唤起“参与”的符号。这是一种分布式的唤起,根本没法集中式地策划,未来再有烂电影,它也只会是部烂电影,而不会成为唤起“参与”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