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8日,长江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长江财险”)发布了一则关于变更注册资本的信息披露公告。公告显示,公司拟以每股1元的价格,向新增投资人湖北省水利水电规划勘测设计院有限公司(下称“湖北水院”)定向增发2.5亿股,募资约2.5亿元。待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监管局批复生效后,长江财险的注册资本将由当前的28亿元增至30.5亿元。
这笔注资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长江财险的资本压力,但在这笔大额增资的背后,公司长期面临的承保端亏损与公司治理层面的诸多挑战,仍是摆在其面前待解的深层课题。
注资不止,亏损不止
回顾长江财险的发展历程,这已不是湖北省国资第一次出手注资支持。
这家险企在设立之初带有鲜明的“央地合作”色彩。2011年6月获批筹建、同年11月18日正式开业,长江财险是注册在武汉的首家全国性法人财产保险公司,初始注册资本12亿元,由6家股东共同出资:中国国电集团出资2.4亿元持股20%、武钢集团出资2.2亿元持股18.67%、中国电力工程顾问集团与湖北能源集团各出资2亿元各持股16.67%、国电资本控股与湖北联发投(湖北联投前身)各出资1.7亿元各持股14%。从股权结构看,国电系(中国国电+国电资本)合计持股约34%,其余份额由湖北地方国企及武钢等持有;首任董事长由湖北省选派,总经理则由国电系背景的邵国勇出任。
不过,“能源央企+地方国资”的股权架构并未能完全转化为业务上的顺遂。受承保端业务表现不佳与历史亏损累积影响,公司的资本金消耗较快。早在2014年,长江财险便启动过增资扩股,但因外部环境、行业变革与股权结构调整等多重因素影响,迟迟未能落地。2016年至2020年期间,公司连续五年出现亏损,其中2018年净亏损1.9亿元,2020年亏损亦超过亿元。
转折发生在2019年。至2019年末,公司净资产受到明显侵蚀,当年实现保险业务收入7.3亿元,净利润为-0.7亿元。同年11月,湖北省政府与国家能源集团签署合作协议,公司管理权由国家能源集团正式移交至湖北省,长江财险由此调整为湖北省属国有企业。此后的多轮资本补充,也正式转由湖北地方国资主导推进。
第一轮注资发生在2021年末。当年12月,长江财险股东大会通过增资议案,由湖北联投认购2.1亿元、湖北交投认购4亿元,合计注资6.1亿元,认购价格为每股1元,注册资本由12亿元增至18.1亿元(鄂银保监复〔2021〕609号)。此轮增资后,湖北联投持股比例由32.67%升至33.26%,保持第一大股东地位;湖北交投持股比例由16.67%升至33.15%,升至第二大股东;原第二大股东国家能源集团的持股比例则被稀释至13.26%。彼时,公司面临的经营压力依然明显:2021年前三季度净亏损9440.9万元,期末净资产仅余4.8亿元,主要险种普遍面临承保亏损。
第二轮增资规模进一步扩大,过程亦有调整。2023年底,公司原拟按每股1元向湖北宏泰集团、长江产业投资集团增发12亿股、募资12亿元;后为符合单一股东持股比例上限等监管要求,方案调整为湖北宏泰认购7.3亿股、长江产投认购2.6亿股,实际募资总额调整为约9.9亿元。2024年6月,该方案正式获湖北监管局批复(鄂金监复〔2024〕175号),公司注册资本由18.1亿元增至28亿元,湖北宏泰以26.17%的持股比例成为第一大股东,公司实际控制人变更为湖北省政府国资委。
若算上本轮湖北水院拟注入的2.5亿元,湖北省国资在三轮增资中累计注资已超18亿元,将长江财险的注册资本从最初的12亿元一路推高至30.5亿元。
然而,资本金体量的持续扩充,并未从根本上扭转承保端薄弱的盈利能力。财务数据显示,2024年至2026年上半年,长江财险的综合成本率始终处于盈亏平衡线之上:2024年与2025年综合成本率分别达到109%和109.7%;2026年上半年仍维持在109.3%的高位,其中综合赔付率为82.7%、综合费用率为26.6%。拉长时间线来看,2023年三季度公司综合成本率曾一度冲至123.3%(综合赔付率75.8%、综合费用率47.5%),此后虽有所回落,但承保端尚未能实现自主扭亏。
承保端的承压直接体现在利润表现上。2026年上半年,公司累计净亏损1729.5万元;分季度来看,一季度受投资收益率回落至0.3%的影响,净亏损2795.8万元;二季度虽得益于资本市场回暖实现单季盈利1066.3万元,但仍未能覆盖上半年的整体亏损缺口。此前实现账面微利的年份,基础也显得较为脆弱:2024年公司净利润仅约303万元;2025年账面虽录得净利润826.2万元,但前三季度实际累计净亏损约930万元,全年主要依靠1.2亿元的投资收益以及2000多万元政府补助支撑,承保主业并未贡献实质性正收益。
更值得关注的是其长期的未弥补亏损。自2016年以来,公司未分配利润始终处于负值区间,近五年缺口分别为-8.7亿元、-10.6亿元、-12亿元、-12.3亿元和-12.2亿元;截至2025年末,累计未弥补亏损仍达12.2亿元。与此同时,公司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已连续多年承压,2025年净流出1.2亿元。这也意味着,在主营承保业务未能实现盈利循环的情况下,一旦投资端受到外部市场波动影响,公司的账面利润便容易出现明显震荡。
千亿基建如何兑现
随着多轮资本补充的推进,如何将新增资本与实际业务有效结合,始终是长江财险面临的实际课题。正因如此,在本轮增资扩股中,自带实体基建资源的新股东湖北水院入局,为长江财险的业务拓展带来了新的想象空间。
根据公告披露的方案,长江财险本次按每股1元的价格,向湖北水院定向增发2.5亿股,募资总额约为2.5亿元。交易完成后,长江财险的注册资本将由28亿元增至30.5亿元,湖北水院将以8.17%的持股比例成为第六大股东;原有股东包括湖北宏泰、湖北联投、湖北交投等持股比例将相应稀释,其中第一大股东湖北宏泰的持股比例将由26.17%稀释至24.03%。
作为出资主角的湖北水院,背后背靠着体量庞大的地方水利基建基本盘。这家前身为1956年成立的省级勘测设计院,于2023年1月完成转企改制,并于2025年2月划转至湖北省国资委全资控股的湖北水发集团旗下。手握省内唯一的13项甲级资质,湖北水院自身正处于资本运作的关键期:2022年启动A股IPO选聘券商,2025年6月又推进了公募REITs申报发行服务采购,意在盘活存量水利资产。而其母公司湖北水发集团更在“十五五”规划中立下目标,力争到2030年末资产规模突破1500亿元、累计完成水利投资超1000亿元。
正是母集团这笔超千亿元的基建投资预期,为这笔注资注入了实质性的产业协同想象。在大型水利及基建工程的建设周期中,工程一切险、第三者责任险、工程质量潜在缺陷保险(IDI)及环境责任险等保费支出,通常占到工程总投资的0.1%至0.3%。以此测算,湖北水发集团旗下的基建盘子,理论上能派生出2亿元至3亿元的非车险业务体量。
这一规模对于主营业务偏弱的长江财险而言,无疑是一块诱人的“富矿”。2025年,长江财险应缴纳保障基金的非投资型财产险业务收入仅为9.1亿元;若能深度嵌入湖北水院所主导的项目链条,其非车险业务版图或将直接迎来立竿见影的规模扩容。
然而,美好的协同蓝图要转化为报表上的利润,仍需跨越两道现实门槛。
一是专业技术与分保能力的承接门槛。水利水电工程普遍具有工期跨度长、地质环境复杂、极端天气风险集中等特征,对承保端的防灾防损与定价能力要求极高。对于体量偏小的长江财险而言,若要吃下大型基建业务,除了前端对接,更需依托成熟的再保险分保通道来分散大额风险敞口,否则容易在承保规模与风险自留之间顾此失彼。
二是股东层面的投资效益平衡。湖北水院目前正推进自身资产的证券化与资本运作,对资金使用效率和投资回报有着务实考量。在长江财险承保端尚未完全扭亏、整体处于微利状态的背景下,这笔2.5亿元的股权投资能否通过深度的业务联动快速兑现协同价值,进而实现预期的资本回报,仍有待后续具体合作模式的检验。
高管空窗与合规暗礁
在业务端承压的同时,长江财险在公司治理架构与内部控制层面也正经历着密集调整。
人事方面,2026年4月公司披露原总经理刘楚斌离任后,该岗位目前仍处于空缺选聘状态,加之总精算师、审计责任人等关键岗位相继出现人事更迭与退休,管理团队出现阶段性减员。目前,公司日常经营由执行董事、总会计师兼财务负责人程三平代行临时负责人职责;副总经理薛蓉亦同时分管董事会秘书及资产管理等多项核心职能。
而在偿付能力方面,尽管在前期大额注资加持下,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公司的核心与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仍维持在444.20%的较高水平,但该指标较2025年底的498.74%已累计下行54.54个百分点,呈现出连续两季度的消耗趋势(其中一季度下行36.04个百分点,二季度下行18.50个百分点)。从二季度单季数据看,公司实际资本微增0.4%至15.5亿元,但最低资本环比增长4.6%至3.5亿元。
基层合规同样是公司内控绕不开的一环。从近期的监管处罚来看,部分分支机构在展业端依然存在管理盲区:山东济宁中支因虚构中介业务、违规使用备案条款费率被罚,湖北荆门中支也涉及跨省违规承保和虚假报销问题。
此外,资产端潜在的诉讼纠纷同样值得关注。信息披露显示,长江财险作为原告正涉及一起针对江西井冈山北源创投及北汽产投的合同违约仲裁案,涉案标的达8645.9万元,约占二季度末公司净资产(15.6亿元)的5.5%。虽说账面上还没计提预计损失,但考虑到长江财险这几年的盈利本就微薄,这笔钱最后能收回来多少,仍是个需要留意的潜在变量。
对于正处在管理层补位、资本金扩充以及业务转型交汇点的长江财险而言,如何稳妥理顺治理架构、夯实合规底线,并将新注入的资本与产业资源切实转化为承保端的造血能力,将是其下一阶段能否走出发展瓶颈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