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今年入汛以来,南方多地暴雨倾盆、高温热浪轮番登场、台风路径牵动人心,“厄尔尼诺现象”一词数次冲上热搜。美国“生活科学”网站更是警告称,今年“几乎肯定会遭遇有记录以来最强烈的厄尔尼诺现象”,全球将遭遇更强、更大范围的极端天气。近日,《环球时报》记者专访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厄尔尼诺首席预报员姜华,从海洋与大气的联动规律出发,解码超强厄尔尼诺的来龙去脉,以及它对中国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圣婴”真面目:赤道太平洋上的气候开关
“厄尔尼诺”一词源自西班牙语,本意为“圣婴”。这种此前每隔数年才会出现的气候波动,如今正一次次刷新强度纪录,从温顺的“圣婴”长成冲击力十足的“巨婴”。
“你可以这样简单理解,厄尔尼诺就是赤道中东太平洋的一大片海域持续好几个月出现水温异常偏暖的现象。”姜华用最通俗的表述打开了话题。在她看来,理解这个现象的起点,是先认识赤道太平洋的 “正常状态”。
正常情况下,在赤道东太平洋,由于上升流的作用,次表层的冷水会被翻到海面上来,所以那里本应是偏冷的。但当厄尔尼诺发生的时候,情况变了。信风减弱,导致这片海域的“冷水上翻”过程被抑制,海温便异常升高了。
为什么几千公里外的一片海水变暖,能让全球气候都“感冒”?姜华打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方:“热带地区的海温,就像家里烧水的锅炉,它是驱动整个地球大气环流最核心的引擎。这片地方海温偏高,就相当于‘炉子’烧得更旺了,大气环流这个‘大机器’就得跟着做出非常强的响应。”
她进一步解释称,正常年份,这里存在着一个被称为“沃克环流”的大气环流,在赤道东太平洋是下沉气流,在西太平洋是上升分支。但厄尔尼诺发生,上升和下沉分支的强弱和位置就会发生改变,产生周边国家的暴雨洪涝和干旱灾害。这还没完,这种扰动会激发大气波动,也就是“遥相关”,像水波一样向全球扩散,引起一系列纬向和经向的环流调整,最终使得全球很多地方的气候发生剧烈变化。
“当然,也不是海温稍微有点偏高就能叫厄尔尼诺。”姜华强调,能担得起这个名号、并引发全球性影响的“圣婴”,必须满足两个硬条件:“一是时间要够长,海温的异常得持续5-6个月以上,才有足够的时间去驱动大气产生大范围、持续性的响应;二是范围要够大,只有一大片海域都变暖,能量才足以撬动全球的大气环流系统。”
为何今年厄尔尼诺来势汹汹
公众普遍有一个感觉:今年的极端天气似乎特别多。舆论也频频提及“超强厄尔尼诺”。对此,姜华给出了专业判断:今年厄尔尼诺事件,从强度上看,已能和历史最强的1997-1998年“掰手腕”了。
“我们衡量厄尔尼诺,不仅要看海表温度,还要看次表层的海洋异常。”姜华透露,“与1997-1998年那次公认的超强事件相比,无论是海表还是次表层,暖水增强的幅度都已相当。虽然今年的西风爆发强度可能比1997-1998年稍弱,但综合来看,这次事件如果发展下去,会成为一次超强事件,强度超过2015-2016年那次。”
到底是什么在给这个“圣婴”的成长疯狂加速?姜华和她的团队捕捉到了关键信号:“3月,我们就在南、北太平洋的热带外区域及印度洋的次表层,都发现了大量异常暖水。我们当时判断,如果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暖水都汇集到赤道中东太平洋,它会发展得很快。”她解释说,这次事件比较特殊,1997-1998年那次更多是大气风场强力驱动,而这一次,更像是海洋内部的过程主导,由海洋次表层的物理波动和过程,将不同源地的暖水异常汇聚而来,“合力”催生出了一个超级事件。这也确实超出了早先的估计。
全球变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姜华援引了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的结论:当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升高1.5℃时,极端厄尔尼诺事件的发生频率就会明显增多。“这个1.5℃的阈值,被我们看作气候变化的一个突出临界点。而2024年,全球年平均气温升高已经超过了这个数值,达到1.55℃的高点,2025年也超过了1.42℃。”她表示,“按照当前增暖的轨迹,未来极端厄尔尼诺的出现会越来越频繁,这并非杞人忧天。”
迎战气候大考:我们该如何做好准备
当一次极强厄尔尼诺形成,它对我国气候的冲击是具体而复杂的。虽然今年是厄尔尼诺的发展年,灾害最重的往往是次年,但今年的“前奏”已经表现出极强的破坏力。
姜华特别提醒,厄尔尼诺事件分为发展年和衰减年,对我国影响的“重头戏”往往在次年。今年最显著的特征是大气环流稳定性弱,强对流天气偏多。“垂直结构剧烈变化的大气运动会更频繁,所以我们会看到短时强降水、雷暴大风,甚至龙卷风这类极端天气更容易出现。”
台风活动也呈现出特殊的规律。正常厄尔尼诺发展年,西北太平洋海温会相对偏低,台风生成会受到一定抑制。但今年的情况很反常,不仅东太平洋海温偏高,西太平洋海温也不低,用姜华的话说,“整个热带太平洋像暖成了一锅粥”。这种格局下,台风生成源地会整体偏东,台风在向西北移动的过程中,下方始终有暖水提供能量,有更充足的时间发展增强,因此出现超强台风的概率会明显升高。此外,南海海温偏高的状态可能持续到明年春季,已经引发的赤潮、海水缺氧等海洋生态灾害,也需要持续关注。
“需要重点防范的是明年。从历史规律来看,厄尔尼诺事件的次年,往往是灾害影响最重的年份。”姜华强调,明年春季华南地区降水大概率偏多;到了夏季汛期,雨带可能会稳定维持在长江中下游一带,发生流域性洪涝的风险很高,1998年、2016年的长江流域大洪水,都发生在超强厄尔尼诺的次年。除此之外,东北松花江流域也可能出现降水偏多的情况。大量陆地降水汇入江河后,长江、珠江的入海径流会显著增加,河口区域的海水盐度会出现剧烈波动,对近海生态环境、渔业资源都会产生明显影响。
针对普通公众的日常防范,姜华给出了最务实的建议:一定要重视气象预警信息,不要抱有侥幸心理。“现在极端强降水的可预报性还有局限,有时候预报的是中雨,实际可能突然降下暴雨。降雨天气尽量避开山地、河谷、低洼地带,宁可多回避一下,也不要冒风险。”
对于受影响较大的行业,她也给出了针对性提示:农业领域需提前关注区域旱涝分布,做好排涝、抗旱的设施准备,合理调整种植结构;海洋渔业要密切关注海温预报和赤潮、缺氧预警,避开灾害高发时段和海域;航运行业需提前关注台风、强对流预报,动态调整航线,防范海上极端天气风险。
最后,谈及我国的厄尔尼诺预报预警能力时,姜华表示,气候系统本身存在一定的可预报性,但即便集合全球最先进的技术,也无法做到百分百准确。目前国际上通过热带太平洋的浮标观测网获取实时数据,再结合数值模式进行预测。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于1996年开展厄尔尼诺预测工作,至今已有30年,是我国最早开展厄尔尼诺监测预测的业务单位。“我们有两种预报路径:一种是预报员基于物理机制的主观研判,有经验的预报员可以提前一年给出可靠的趋势判断;另一种预测手段结合数值动力学与人工智能模型,当前主流方案对厄尔尼诺现象超前6个月的预报评分,稳定可达0.8以上。”
但姜华也坦言,目前预报工作仍有难点,最典型的就是 “春季预报障碍”:每年春季,海气耦合系统处于敏感不稳定状态,模式预报的准确率会明显下降,一般要到五六月份之后,预报结果才会更加可靠。我国在大洋观测布局方面和国际先进国家仍有差距,主要体现在大洋观测系统的布设上,热带太平洋的实时观测浮标主要由美国、日本布设。不过,在科研与业务能力方面,姜华很笃定:“我们并不弱。每一次预测,都是一次在与一个混沌系统的较量中努力寻找确定性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