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谈克制,忙融资,DeepSeek走向十字路口。
7月23日,一份“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在投资者交流会上的内部讲话实录”在各大社交平台持续发酵。据《中国企业家》与相关投资机构核实,该实录来自于今年5月召开的DeepSeek投资者闭门会。
在这份讲话中,梁文锋反复强调“克制”与“愿景驱动”,直言“我们是没有组织的,就是愿景驱动的”“AI商业化要克制”“不想做成下一个字节、下一个腾讯”。截至发稿,DeepSeek官方层面尚未予以置评。
这番极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内部表态,恰好发生在DeepSeek资本动作频频的敏感节点。
今年6月,DeepSeek已完成首轮超500亿元融资,投后估值约520亿美元,腾讯、宁德时代、国家人工智能产业基金悉数入局。
更令人瞩目的是,DeepSeek第二轮融资也已启动,投前估值目标约71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4800亿元),较首轮上涨近40%,并已全面启动科创板IPO筹备,力争2027年完成上市。
从曾经的“不融资、不上市”到短时间估值翻数倍,梁文锋的“不变”论调与公司的“求变”步伐形成微妙反差。换句话说,梁文锋正带领这家公司,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技术理想国”冲向资本市场。
在流出的讲话里,梁文锋将“保持团队稳定”视为唯一核心利益,并称融资正是为此提供保障。过去一年已有至少5名核心研发成员离职,包括DeepSeek-R1核心研究员转投字节。而他试图向外界传递的信号很明确:即便拥抱资本,DeepSeek仍将坚持开源路线,以“做成AGI”而非商业利益最大化为终极目标。
面对全球算力竞赛与人才争夺战,这位曾自诩带领着“一群平凡人”的创始人,正在理想与现实的钢丝上寻找平衡。但“克制”的愿景与资本逻辑能否兼容,或是DeepSeek走向下一个路口时面临的最大考验。
我们根据这份网传实录,梳理出了梁文锋的60条核心观点。
围绕创业初衷与公司愿景、开源、克制与定价、AGI路线图、商业化、团队稳定性、算力与国产芯片、多模态、自研芯片、下一代模型、融资与资本化、人才、AI产业格局等多个维度,梁文锋系统阐述了其对DeepSeek战略方向、组织管理与行业竞争格局的核心判断。
以下为内容整理(有删减):
01
谈创业初衷与公司愿景
1.我们一开始来做这个公司,初衷没有想到说我最后要赚多少钱,要到资本市场上去,要上市,要怎么样的。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他这么想,他就不会来。
2.我们怀着对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来做这个事情,我们觉得这是对人类有用的,是金钱以外的事情。当然,发现利益非常大之后,又有其他的诱惑。但我们出发的初衷、愿景,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来做的。我觉得这点比较关键。
3.大概二十年前,在管理上我最崇拜的是杰克·韦尔奇(GE前CEO)。现在回看,他说的大部分东西可能已经不对了,但是他最重要的一点说对了:一个公司最重要的是它的愿景。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你的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愿景是什么呢?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是你怎么实际运行。
4.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么多人、怎么组织起来的?其实我们没有组织,就是愿景驱动,靠一个愿景来组织。这个有好处,也有坏处。未来我们会想办法扬长避短,但这个是我们的特色。
5.我们并不是以“我要实现什么KPI、没有考核”的方式来做,只有愿景。这个愿景体现在我们做事情的方法、我们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里。可能公司每个人对愿景的理解不一样,但大方向是一致的。
6.我还是怀着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想做一点事情。这个愿景是真的,不是编出来的。我们是真的这么想,真的这么做的。否则你没法解释我们的很多事情。
02
谈开源
7.为什么我们这么坚持开源?因为愿景本身就要求开源。开源的事我们一开始就想得非常清楚。第一,就是愿景;第二,要把AI在商业上做成,开源是有好处的。这听起来有点矛盾,有点违反直觉,因为在历史上,开源跟商业化都是有冲突的。但我觉得AI跟以前不一样。
8.在历史上,一个软件公司,市场一年可能就几十亿美元,开源了,可能就只剩下几千万或几亿美元了。但AI事情足够大,最终可能得占掉人类社会GDP的10%,一个人不可能独占,一定得跟别人分享。
9.如果我们想独占这个利益,一定是要被历史抛弃的。在这种情况下,不一定要按照传统的商业思维,需要有一套机制来确保自己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你才有可能做成。我觉得这需要克制。
10.我们没有什么本事,没有比别人有钱,也没有说人才更好。我们两年前成立这个公司的时候,我们没有很多钱,没有卡,没有知名度,没有号召力。我们就是一群非常平凡的人,但我们喜欢的叙事是,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而不是一群天才做出了不平凡的事情,这跟我们的克制是很有关系的。
11.开源跟商业化会不会有冲突?我觉得在AI这个事情上面,你不克制,就做不成。开源是属于克制的一部分。
12.这也是创业公司的优势,创业公司如果太小的话,没有这个力量来做;大公司的话,又很难组织。事情都各有难点,所以这是属于我们这个规模的公司的一个“甜区”。
13.开源并不会影响我的收入。如果说我想赚100倍的利润,开源会有影响的。如果我们只赚6倍的利润——10个月收回成本,大概对应的是6倍的利润,开源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14.在这个策略下,我们能够做成AGI的概率也是更大的,我们会更从容。我们根本都不用加班,因为就没那么难。但是对其他家来讲,可能就很难,因为你想的太多了。
15.外面可能看起来,我们选了一个很难的模式,但其实我们舍弃了很多。我们还是非常有力,做得也是非常轻松的。所以对开源,我的判断是它是可持续的。
16.6倍利润看起来很高,但其实不高。因为现在AI效率这么高的情况下,一个合理利润就是要这么多。未来它可能会降到,比如4倍、3倍的利润,但总归会有很大的利润。
17.我不担心别人部署我们的模型,一点都不担心——我们希望他们能够部署起来,我们尽可能给开源社区提供帮助。因为这个市场足够大,我只担心他部署不起来,他有些细节没做对,效果变得比较差,或者说成本会比较高。
03
谈克制与定价
18.克制是我们愿景的一部分。AI这个事情太大了,你随便分一点,利益就非常大。我们只赚取一个合理的利润,我们的API定价,大概是我们买一批设备回来,10个月收回成本。我们的V3.2 Flash跟其他的模型,都是按10个月收回设备成本定的价。如果要追求利润最大化,应该把价格设得更高。因为在这个区间里,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价格再抬高一倍,Token的消耗量区别不大的。
19.一开始我们担心需求太多,把价格定得比较高,团队里大家还不是很高兴。后来我把价格又降下来了,降到四分之一,大家就很开心。这才是我们真实的想法。我们还是希望这个东西对人有用,而不是赚最多的钱,而是我们能够赚到合理利润的情况下,大家都用得起。
20.10个月回本,我们能做到,其他家还做不到。一些大厂的成本应该要比这个高好几倍,还是有很多优化的工作。
21.我们的让利,让员工觉得很有成就感,因此有凝聚力。所以这种克制,从长远上来讲,能够增加我们做成AGI的概率。我毫不怀疑AGI会有非常大的商业价值,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我怎么多加一点份额,而是我怎么增加我能够做成的概率。
22.这个克制还体现在其他方面。比如,我们去年春节用户突然很多,但我们没有去追求留住用户,或者说拿他们来变现,我们很努力想办法把用户服务好。
23.我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要做成下一个超级App,要去跟谁竞争,要做成下一个字节、腾讯。我们是可以这么做,但是我们没有。这也是克制的一部分,你不要想什么都要赚到。
24.如果去年我们用大笔钱,去跟字节抢用户,也是一种打法。但我们选择克制,不跟你去争这个东西,因为后面还有西瓜,前面的可能都是芝麻。当然,这个芝麻可能比较大,但我觉得跟AGI相比都不算大。
25.今年,我们在API、ARR收入上,也是有机会的。如果说ARR能做到10亿美元,现金流就能回正了,能够覆盖我的费用。但我们没有把它优先来做。或者说,公司大部分人不认为这是一个跟AGI比起来同等重要的问题。
04
谈AGI路线图
26.目前的这一代AI技术,如果你给它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它已经超过人类了。但这里有个前提是:你给它完整的上下文,这个定义很难达到的。这里面还差一个地方,是持续学习。人能够持续学习。你招一个员工,他会花两个月时间来熟悉环境,熟悉工作。如果AI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
27.AI的发展,我们可以理解成它是一个阶梯。去年走的阶梯是思维链。通过思维链的方式,可以让智能达到一个更高的水平。今年的阶梯是Agent,它的能力范围更大,智能上限更高。Agent要用到思维链,思维链也要用到前面的语言模型,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28.Agent之后,我们觉得应该要解决的问题是持续学习,而不是要给它一个很强的训练。这个问题跟完成任务是同一回事,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持续学习一定有办法跨过去的,但需要时间。
29.持续学习之后,我们就会来到一个奇点。当这个模型能够持续学习之后,它能够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情。它能够自己开发版本,自己做研究,迭代下一个版本。这个过程可能是一个比较长的渐变,它不是个突变。
30.这一步走完后,才是具身智能。我们觉得时间表应该是:先解决持续学习,再到智能自我迭代的奇点,然后才是具身智能。到具身智能之后,它就走进现实世界,可以给你做家务,可以给你养老。
31.我们仍然相信Scaling(规模定律),阻止我们Scaling的就是算力,我们没有那么多的算力去做Scaling。
32.目前来看,模型收益还是非常明显的,我们还没有机会碰到Scaling的墙。硅谷在说Scaling到头了,我们离那个还很远。Scaling包括数据的Scaling、模型规模的Scaling,以及训练成本。我们融资完后,可以有更多的算力,训练更大的模型。
05
谈商业化
33.去年最重要的现实就是,大家都要做Chatbot(聊天机器人),要抢C端的流量。今年的现实是,大家都要抢to B的收入。如果不参与的话,根本就不在牌桌上。但我们并不认为它是一个重要事情,在我们公司内部,我们真正关心的,就是AGI的路线图,以及下一步技术怎么突破。
34.有一点很奇怪,最想得到的东西,反而你就得不到。当你站在技术高位上去做相对低一级别的技术,是会降维打击的。至少在去年的C端,我们确实是这样。我们没有在C端上花很多力气,甚至一度我们都不想维护那些用户了,但是用户赶都赶不走。今年B端的收入,现在看起来增长还比较乐观。但我们并没有花很大的精力去,我们就是顺便做的。C端和B端,都是我们做AGI路上的副产物。
35.这也可以解释我们之前的发展轨迹。去年春节我们突然火的时候,并不在我们的剧本里。但那时候我发现,对于以产品为目标的组织来讲,在人才跟组织上是有额外优势的。
36.这也很神奇。那时候C端大家都抢得头破血流,结果被一个没有去抢的人牵走了。人才优势不是说我的人比他更聪明,而是这些人才我怎么组织起来,怎么激励他,怎么合作。你把聪明的人聚在一起,并不是自然而然就能合作。所以你需要一个愿景,AGI这个愿景是很强大的。
37.关于最终大模型的差距,应该是三方面:成本、时间、用户体验。成本比较好理解,肯定是壁垒。第二个是时间,早几个月、晚几个月,它就不一样了。第三个是体验,用户中间是会有黏性和用户壁垒的。
38.Anthropic现在超过了OpenAI,是不是长期的?我觉得不是。OpenAI和Google,未来大概率还是会交替上升。其实现在Anthropic在Code Agent上的优势没有那么大,并没有碾压OpenAI。Anthropic有先发优势,但这优势应该很快就没了。
39.在全球AI中主导分工的时候,中国公司很有可能扮演的一个角色还是产量最大。我们包括芯片在内的产能最大,电力最多。中国人会把产品做到最便宜,这个便宜是系统性的低。
06
谈团队稳定性第一
40.我们最大的核心利益是要保持团队的稳定性,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核心利益。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只要大家都不走,我们能够继续做,只是说早一点晚一点。
41.钱肯定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是容易获得的。对我们来讲,只有一个核心利益是没法退让的:就是团队的稳定性,甚至是最大的风险。这个风险随着我们近期的融资,得到了比较大的解除。大家拿到的期权都比较多,金额比较大。只要最重要的一些员工、最老的员工能够稳定,其他人是不太会走的。因为他不是全奔着钱来的,大家都希望在一个能够做成AGI的环境里面去做事情。
42.从历史上来看,我们的人才流动是比较少的。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保持团队的稳定性。除了这一点以外,其他我觉得都是可以克制的。
07
谈算力、国产芯片
43.我们跟美国的差距是什么?其实只有一点,就是资源,我们没有那么多卡,今年我们在非常激进地扩充算力。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在合理的价格里面,能买到多少卡就买多少卡。如果说我在半年之内就把钱花完了,那是个好事,这太理想了。我们会毫不犹豫把所有的钱都变成卡,并且愿意付一定的溢价。因为这太划算了,客观来讲,如果我今年能够花掉200亿,那就属于采购部门业绩超级好了。
44.我们跟美国(相比)人上面几乎没有差距,因为就是同一批人,人才是不缺的,而且我们的基数大,我们每年有那么多人的补充。
45.现在最大的模型,我们其实训不起的。我们哪怕把500亿全花掉,其实也训不起。现在最大的模型,它激活大概是800B;国内的话,我们还在几十B的这个规模,差一个数量级。如果我要训练跟AI同样大的模型,应该需要五万张GB300,或者华为950,二十万卡。这还没有考虑做研究。
46.国产卡现在是有历史性的机遇在。因为之前国产卡适配有一个难题,生态不好。买卡之后,用不起来,没有英伟达的生态。但现在CUDA的护城河在快速地被瓦解。因为AI可以写代码,我可以用AI来构建这个生态,可以把跟英伟达一模一样的生态构建出来。第二个,有一些新技术。比如我们出的TileLang,是一种高级语言。用这个高级语言来写CUDA的算子,可以很快地把英伟达的整套生态全部写一遍。但现在还没有完成,不过这个技术路线是没有什么障碍的。
47.在这一点上,英伟达是在掘自己的坟墓。华为的950超节点,在性能和价格上可以完全平替英伟达的GB200、GB300。价格虽然贵一些,但在任务上已经可以平替。
08
谈多模态、自研芯片、下一代模型
48.AI领域很广泛,很多东西我们觉得不在AGI主线上面,比如3D、视频生成,我们不会去做。还比如世界模型,我觉得跟智能的上限也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们也不会去做。但其他人做,我们很乐意帮忙。有没有时间是一回事,但是利益上是没有冲突的。
49.多模态布局对C端用户产品来讲很重要,但对智能上限来说,只是一个组件,不是主线本身,我们不把它当作智能本身。
50.我们会不会向上游进行垂直整合?我希望不要。我希望其他人来做这个事情,我只要吃我最擅长那一块。未来我们会不会自建大型的集群?肯定要的。但未来要不要自研芯片,取决于这里的收益有多大。假如说你是运营发电厂的,你并不一定需要去造发电机。所以,我希望不用去做芯片,而是以合理的价格买到芯片。
51.我们线上发了V4,还是比较粗糙的。我们一般比较舒适的发版节奏,大概是两三个月一版。没有意外的话,会一版比一版好的。
52.下一代模型的核心能力,我觉得必须要有持续学习的能力。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成本,把效果做得更好,速度做得更快。但是要有大突破,是要具备持续学习的。
09
谈格局:做拿得少的人
53.对于合作伙伴,我们的融资是精心挑选的。首先我觉得,利益是比较一致的,对我们最没有敌意,或者说最希望我们能够做成功的——因为我们还是损害了很多其他人的利益的。
54.走到了资本化这条路上。在纯粹科研、纯粹做AGI的方向和资本市场之间的平衡,我觉得是能够做到的。明年如果B端有收入,需求可以再增大的话,公司离净利润已经不远了。最坏的情况是卖API,可能都能够支撑一个上市公司,我们也有保底可以拿出来的业绩。
55.我们没有模仿的对象。每一步都是我们从实际情况出发,实事求是,根据实际情况来作决策,找到我们应该怎么做。所以我们是一个时代的产物。
56.国内现在做模型的公司有点太多了。美国可能就三家,中国最终一定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做基模的,一定会收敛,某种程度也比较浪费,每一家拿到的资源就更少。现在大家觉得做这个事情的利润率非常高,所以要自己做。但当他发现没有那么高利润的时候,可能就不做了。我不相信有那么高利润,因为这不符合客观规律。
57.为什么我们特别在乎这个模型的计算效率?因为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很在乎模型的效率。相反,这是我们愿景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的员工是普通人,他有这个同理心:别人要花钱来用。但如果你从商业角度讲的话,不用这么考虑,这不是第一优先级。
58.低成本首先是一个结果。我们的模型一直在往更低成本的方向走。我们还有很多算法上的方法,成本还可以往下走。成本越低,我就越能训练更大的模型。对大公司来讲,资源是可以加的,但是我们会优先考虑成本效率。
59.如果AI能够占GDP的20%,我想要在这里面占5%,绝对行不通。因为我肯定会被另外一个人打败。如果说我的目标是,我要占AI、全人类GDP的5%,理论上这个账还是成立的。你看OpenAI,它理论上是没问题的,但它会被另外一个愿意只占1%的人打败。从宏观上来讲,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
60.OpenAI从一开始觉得它真的能够垄断这个世界,但实际上它会遇到很多很多挑战者,未来还会遇到中国的挑战,因为中国人愿意拿得更少。所以对我们来讲,我们不是要拿最多的利润,而是只赚一个合理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