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色金融文化的核心遵循——“五要五不”,并非对传统伦理的简单复刻,而是在马克思主义“魂脉”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交融互促中,经由历史积淀与现代金融规律的深度耦合,实现的创造性转化与理论超越。从先秦诚信义利之辨到明清商帮制度定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其提供了最深层的价值支撑、伦理支撑、智慧支撑与制度支撑。
中华文明数千年演进中,沉淀了丰富的金融思想与实践智慧。这一演进并非零散经验的堆砌,而是遵循从 “价值分判”到“伦理内化”再到“制度外显”的内在逻辑,层层积淀为中国金融伦理的精神根脉,成为中国特色金融文化的厚实底气。
传统金融伦理的溯源与演进
先秦奠基:信用初基与义利分判
先秦作为中华文明思想轴心期,以儒家为核心的诸子百家,构建了诚信为本、义利相兼、审慎有度、依法而行的金融文化底层逻辑,形成了延续至今的价值范式,成为后世金融伦理的源头。
儒家奠定了金融伦理的道德根基。诚信观念源自古人对天时节律的信守,逐步演变为交易与人伦准则。孔子提出“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民无信不立”,将信用提升至立身、治国的核心地位;曾子以自省践行守信,孟子赋予诚信天道层面的永恒意义。儒家并未孤立谈诚信,而是以义利之辨规范信用边界,有子主张“信近于义,言可复也”,孔子反对脱离道义的盲目守信,这与现代金融合规守信理念高度契合。
在义利关系上,儒家倡导“见利思义”“义然后取”,不否定合理求利,但坚守以道取利的道德底线。荀子明晰“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的荣辱之别,《国语》提出“义以生利,利以阜民”,进一步升华义利观,指出道义是利益创造与增长的核心,能优化交易与资源配置。由此儒家形成“义—信—利”三位一体伦理范式,既尊重市场规律,又坚守道德底线,塑造了中国金融文化的独特内核。
法家则为金融规制提供了早期思路,强调以法治世、制度先行。《管子》《韩非子》突出法律的权威与制度执行的重要性,推动金融活动从私人约定转向公共规范,为金融秩序提供刚性约束。同时,“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理念,也印证了规则对金融行为的必要约束。
先秦商贾在实践中积淀了朴素的经营智慧。范蠡、子贡、白圭等大商,践行顺势而为、稳健风控、富而好德的理念。子贡经商致富却周济贫寒,范蠡三散家财惠及百姓,白圭精准研判市场、严控经营风险。他们将道德操守与经营智慧结合,为传统金融实践注入了务实理性与人文关怀,让先秦金融思想落地生根。
秦汉定型:国家金融的制度框架
秦汉大一统格局,推动金融从分散走向集中,形成币制统一、国家调控、服务民生的制度文化,奠定了国家治理与金融运行相融的基本范式,二者相互支撑、形成良性互动。
统一货币是金融规范化的制度基石。秦统一半两钱,汉确立五铢钱,终结了货币形制混乱的局面,实现信用标准与价值尺度统一,既助力商贸流通,也成为国家信用与市场信用结合的早期典范。秦代还以律令严惩货币伪造、债务违约等行为,树立了依法合规、违规必究的金融治理理念。
西汉盐铁会议引发的盐铁论辩,是金融与国计的重要理念碰撞。辩论围绕官营与民营、富国与富民展开,官方主张国家掌控关键资源、稳固财政,贤良文学推崇藏富于民、轻徭薄赋,虽立场不同,但均以服务社会安定与民生福祉为核心,为后世处理政府与市场关系提供了思想参考。
汉宣帝时,耿寿昌创设常平仓,通过贱买贵卖平抑物价、保障民生供给,是古代国家运用经济手段调节市场的标志性实践,其调控思路与现代稳预期、保民生的理念高度契合,成为金融服务民生的典范。
唐宋高峰:金融创新的黄金时代
唐宋商品经济高度繁荣,催生金融工具与组织突破性发展,迎来古代金融发展高峰。其金融创新根植于商贸、交通与民生需求,绝非盲目投机,为后世金融发展留下宝贵经验。
唐代诞生飞钱,作为最早汇兑雏形,商人可将铜钱存于京师,异地凭券取钱,彻底解决钱币长途运输的难题,大幅降低商业成本、提升流通效率,尽显金融服务实体的本质。同时,《唐律疏议》对金融契约、违约行为做出细密规定,为金融创新筑牢法治保障。
北宋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由民间兴起后转为官府规范管理,确立分界发行、准备金、防伪密押三大制度,实现便利流通与风险防控兼顾,是商业、民间与政府三方信用融合的成果。交子的兴盛印证了创新与审慎并行的金融逻辑,而后期因滥发引发通货膨胀、最终崩溃,也留下深刻教训:金融发展绝不能脱离实体经济,信用更不可随意透支,为后世货币管理与风险防控提供了重要警示。
明清传承:商帮勃兴与民间金融定型
明清时期商帮强势崛起,票号、钱庄成为民间金融主力,将诚信守诺、义利相兼、审慎经营、依规行事融入组织文化,凝练出可复制、可传承的传统金融范式。明清金融最大贡献,是将传统伦理固化为组织制度,把声誉资本转化为核心竞争力,实现文化理念与制度规范深度融合。
晋商票号成就汇通天下的信用标杆,搭建全国性汇兑网络,创立身股制、密押制、号规制三大核心机制。身股制绑定员工收益与商号发展,形成长效激励;密押制以专属密码筑牢汇兑安全防线;号规制严格规范业务流程、职业操守与风险权责,铸就“一纸汇票、万里通行”的金字信誉。日昇昌兑付陈年汇票、银号停业仍坚守履约承诺,充分印证信誉是金融机构最宝贵的无形资产。
在价值内核上,晋商秉持以义为先、以信立商;徽商贾而好儒、以义生利;浙商义利双行、守正务实。三大商帮虽经营路径各异,却共同坚守义利兼顾、稳健自律的商业伦理,摒弃见利忘义与投机冒进,与当代以义取利的价值理念一脉相承,并将伦理准则深度嵌入用人授信、风控放贷、收益分配等全经营环节。
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
诚实守信,不逾越底线:传统诚信伦理的现代转化
诚信是中华伦理核心,位列“五常”,贯穿政治、社会与经济全领域。《左传》有言“信,国之宝也”,将信用奉为治国根基 ;孟子提出“思诚者人之道”,确立诚信为立身价值追求。传统社会依托人格信任、关系信任与声誉约束构建信用体系,晋商票号“宁可赔折腰,不让客吃亏”,将信誉视为核心资本,在无现代征信与法律体系的环境下,口碑声誉成为最有效的风险防控机制。
现代金融体系中,诚实守信完成了从人格信任到制度信任的转变。金融以信用为本质,跨时空交易、信息不对称的特性,更需稳定可信的行为预期。“不逾越底线”传承传统“不欺心、不违约、不妄作”的操守,转化为不造假、不欺诈、不逃废债、不利益输送等明确行为边界,推动传统诚信从道德规范升华为金融伦理,从文化理念落地为制度安排。
当代金融以社会信用体系为载体,完善守信激励与失信惩戒机制,融合道德自律、法律与监管约束,有效降低交易成本、维护市场秩序,让诚信成为金融运行的基础秩序。征信系统、失信黑名单、联合惩戒、机构内控共同搭建现代信用制度支柱,使传统“一诺千金”的诚信理念,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
以义取利,不唯利是图:儒商义利观的当代诠释
传统义利之辨的核心旨趣,并非否定合理利益诉求,而是构建义为先、利为后、取利循道的价值秩序。孔子提出“见利思义”、荀子主张“先义而后利”,南宋永嘉学派倡导“义利并举”,诸家思想共同凝练为儒商核心伦理:既承认市场主体正当逐利的合理性,亦坚决摒弃唯利是图、巧取豪夺的非道义牟利行为。
徽商坚守“以诚待人、以信接物、以义为利”,晋商秉持“利以义制,名以清修”,均将社会责任与商业信誉置于短期经济收益之上,形成了区别于资本利润至上的价值范式。该伦理体系并未排斥市场运行机制,而是为资本扩张设定价值导向,为商业收益划定伦理边界。
在当代金融理论与实践语境中, “义”具象化为金融的人民性、公共性与社会性属性,即坚守服务实体经济、保障民生需求、契合国家发展战略、助推共同富裕,扎实推进金融“五篇大文章”建设;“利”则指向金融机构合规经营收益与可持续发展目标。“以义取利”强调经营收益需建立在实质价值创造基础之上,服从金融本源功能发挥;“不唯利是图”则着力约束资本无序扩张、脱实向虚及短期投机行为,破除金融工具化、牟利化的认知误区,回归其资源配置、服务社会、维护公平的本质职能。
稳健审慎,不急功近利:传统风险智慧的当代传承
中华传统哲学蕴含深邃的风险管控与长期发展智慧,为金融治理提供了重要文化滋养。《周易》“亢龙有悔”警示物极必反,《论语》“欲速则不达”“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强调戒冒进、存敬畏,《道德经》“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树立全周期风险防控意识。传统金融始终恪守审慎原则,典当行“值十当五”、票号严控授信,通过严控杠杆、留存备付、审慎经营实现长效存续,底线思维、整体风控、长期主义构成传统金融稳健运行的文化基因。
现代金融具有高杠杆、高关联、强外溢性的内在脆弱性,激进扩张、短期逐利极易触发系统性风险。稳健审慎传承传统忧患与中庸智慧,落地为宏观审慎管理、逆周期调节、全面风险管理;不急功近利秉持长期主义,摒弃规模冲动、速度情结与短期业绩导向。稳健绝非保守,审慎更非不作为,而是对金融风险规律的理性尊重,对行业长远发展的坚定守护。
实践中,金融行业以“早识别、早预警、早暴露、早处置”搭建风险防控闭环,统筹发展与安全、收益与风险、短期与长期关系,严守系统性风险底线。从货币发行、信贷投放至投资创新,全流程坚守审慎原则,杜绝短期利益透支长期安全,实现传统风险智慧在现代金融的创新性传承。
守正创新,不脱实向虚:传统经世智慧的革新转化
中华传统文化兼具守正根基与革新精神,蕴含深刻的经世致用智慧,为现代金融发展提供重要滋养。“守正”出自《汉书•刘向传》:“君子独处守正,不桡众枉。”指坚守正道、不违原则,与金融恪守本源、遵循发展规律的核心高度契合。
金融本质是服务实体经济、优化资源配置。《史记•平准书》载:“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货币因实体商贸流通而生,意在破解物物交换局限、提升资源配置效率,这从根源上决定金融创新必须立足实体,严禁脱实向虚的伪创新、乱创新。
传统文化亦推崇变革进取,商汤《盘铭》云:“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倡导持续革新;《周易》言:“穷则变,变则通。”强调因时变通、顺势而为;经世致用理念更要求金融举措服务国计民生,杜绝虚浮空转。北宋交子守信用本位、创纸币之新,明清票号守诚信底线、创汇兑之新,皆是守正创新的历史范本,守正定向、创新赋能,二者辩证统一、不可分割。
新时代金融实践中,守正即坚守服务实体经济本源、以人民为中心立场、风险防控底线;创新即深耕科技、绿色、普惠、养老、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以产品、技术、制度创新提升服务质效。“不脱实向虚”传承传统务实精神,坚决遏制金融自我循环、空转投机与过度衍生,确保创新始终贴合实体真实需求。
依法合规,不胡作非为:传统礼法合治的现代延展
中华传统治理崇尚规矩方圆、礼法合治。《论语》云:“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管子》亦言“法为天下之仪”,确立规则至上的治理准则。儒家重德礼教化,法家重律令规制,共同形成国法、行规、号规多层规范体系。古代票号立号规、行业守行规、官府明律令,违规必究,涵养敬畏法度、依规行事的文化自觉,与现代法治德治相融理念高度契合。
现代金融治理承续传统敬畏规则精神,以法律法规、监管制度、内控流程与行业自律划定行为边界;恪守不妄为、不逾矩的古训,严禁违规操作、权力寻租与金融腐败。传统礼法合治,转化为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相结合,以法治筑牢刚性约束,以德治培育内在自律,构建不敢违规、不能违规、不想违规的治理闭环。
实践层面,通过健全金融法治、强化穿透监管、压实主体责任、涵养廉洁金融文化,确保金融运行始终置于法治轨道。合规并非发展负担,而是机构稳健经营的护身基石;法治亦非行业束缚,而是金融生态长治久安的压舱石,既是传统治理智慧的当代赓续,也是现代金融治理的内在必然要求。
“五要五不”中文化基因的融合
中国特色金融文化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根脉,构建起系统完备的有机体系:以诚信筑牢行为底线与信用根基,以义利校准价值导向与发展航向,以审慎秉持经营理念与风险底线,以守正创新激活发展动力与实践路径,以合规强化制度约束与运行保障。五大维度彼此支撑、层层递进、有机贯通,形成“道德约束—价值引领—运营管控—创新驱动—法治保障”的完整逻辑链条,精准回应了金融“为谁服务、怎样运行、如何创新、何以保障”的核心命题。
从文化生成机理来看,其实现了三重深度统一:一是传统精髓与现代金融相融统一,将诚信、义利、审慎、革新、礼法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创造性转化为契合现代金融发展的伦理准则、制度逻辑与行为规范;二是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协同统一,以文化内核校正金融工具应用方向,以专业效率支撑价值实现,有效防范金融异化、资本逐利失控、脱实向虚等问题 ;三是文化自觉与金融道路自信内在统一,构建起区别于西方金融模式的中国特色范式,既吸纳现代金融先进技术与工具,又坚守自身文化根脉与价值内核,走出一条兼容并蓄、守正开新的特色金融发展之路。
(作者为西南财经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信托业协会信托文化专委会原主任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