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新浪财经上市公司研究院
作者:渚
上任不足三个月便挂冠而去,信宇人董事会秘书蔡林生的离职,将这家本就处于风暴眼中的科创板公司再次推向舆论前台。
2026年8月4日晚,信宇人发布公告称,公司非独立董事、副总经理、董事会秘书蔡林生因“家庭原因”辞去全部职务,辞任后不再担任公司任何职务。此时距离其2026年5月21日接任董秘一职,尚不满三个月。
蔡林生的闪电离职,只是信宇人当前困境的一个缩影。这家2023年8月登陆科创板的锂电设备制造商,正在经历一场涵盖公司治理、财务合规与经营业绩的全方位危机:实控人违规占用募集资金、协助客户“虚假回款”、年报被出具保留意见、营收骤降近六成、巨亏逾4.7亿元——一系列问题交织叠加,令投资者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家公司的投资价值与生存前景。
董秘闪电辞职 实控人“两宗罪”
董秘作为上市公司信息披露与投资者关系的核心枢纽,其稳定性往往被视为公司治理质量的重要标尺。蔡林生上任不足三个月即辞职,无论冠以何种理由,都难以让市场信服。
耐人寻味的是,信宇人的管理层在过去数月间已发生多轮更迭。今年5月完成董事会换届后,徐志君接任总经理,此前该职务长期由董事长杨志明兼任;7月初,公司聘任“90后”邓军为财务总监,此前财务总监同样由杨志明暂代。蔡林生之后,接任者为公司证券部部长杨堃,同样为“90后”,具有注册会计师资格。但杨堃尚未取得科创板董秘任职培训证明,暂由董事长杨志明代行董秘职责。
关键管理人员频繁更迭、董事长长期身兼多职、新任核心高管尚未取得法定任职资格——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指向公司治理架构的脆弱性。
如果说管理层变动尚属公司内部事务,那么实控人杨志明的两桩资金操作,则直接触碰了资本市场的监管红线。
来源:2025年年报问询函回复第一桩,非经营性占用募集资金。根据公司对上交所2025年年报监管问询函的回复,2023年至2025年期间,实控人通过募投项目供应商4、供应商7、供应商8及其关联方,将资金最终流向自己控制的账户,合计占用募集资金3710.70万元。
资金流转路径清晰而隐蔽:供应商7在2023年和2024年分别向匡某、王某及匡某支付300万元和840.50万元;供应商8向陈某及匡某支付1140万元和426.20万元——收款方中,杨某为实控人亲属,匡某为实控人朋友,王某为实控人借用的账户。截至2025年12月31日,实控人虽已归还本金及利息合计3948.68万元,但违规行为本身已然构成对上市公司治理底线的践踏。
来源:2025年年报问询函回复第二桩,协助客户“虚假回款”。 2023年至2024年度,实控人通过为客户及其股东担保借款等方式,协助5家客户支付公司货款合计7610万元。借款本金合计9610万元,仅客户3归还2000万元,剩余7610万元尚未归还。公司已将上述金额进行应收账款冲回,实控人将该款项视作对上市公司的捐赠。
针对这两桩操作,上交所在2026年2月已作出纪律处分:对实际控制人暨时任董事长、总经理杨志明予以公开谴责,对信宇人及时任财务总监陈虎、时任财务总监兼董事会秘书余德山予以通报批评。
来源:上会所对2025年年报问询函的核查意见更令人担忧的是,公司承认募集资金使用环节存在重要内控缺陷,且坦言本次会计差错更正是否完整、是否存在其他违规占用募集资金行为仍有待进一步核查。持续督导机构和年审会计师均表示,除已披露占用事项外,是否存在其他违规占用尚无法定论。
爆雷早有苗头 审计机构已投出不信任票
上会会计师事务所对信宇人2025年度财务报表出具了保留意见审计报告,核心原因在于未能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证明前期会计差错更正是否准确。同时,审计机构对公司内部控制出具了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审计报告。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因前期会计差错核查复杂,曾先后于2026年4月底和6月底公告延期披露更正后的财务信息。从年报保留意见到披露延期,再到问询函回复中“尚在进一步核查”的表述,会计差错的“盖子”何时能真正揭开,仍是一个未知数。
事实上,信宇人的会计差错问题并非首次出现,其财务数据的可靠性早已埋下隐患。
来源:2023年业绩快报更正公告早在2024年4月18日,信宇人便对2023年度业绩快报进行了修正。此次修正涉及营业总收入、营业利润、归母净利润等多个核心指标:营业总收入由6.59亿元下调至5.94亿元,下调幅度约9.9%;归母净利润由6187.69万元下调至5850.71万元。修正原因之一,是公司于2023年收回在2018至2021年度已核销的应收账款,“因疏忽将其计入预收款,未确认为收益,导致利润少记”——一个最基本的会计处理失误,暴露出财务基础工作的薄弱。
更为系统性的会计差错更正发生在2025年7月。彼时,信宇人对2024年半年度报告、第三季度报告及年度报告进行了追溯调整。更正涉及两大事项:
一是收入确认方法由“总额法”调整为“净额法”。2024年,公司子公司东莞市见信天蓝科技有限公司对外销售的一套锂电池装配线,系向外部公司采购的成套设备,见信天蓝在销售过程中并非作为“主要责任人”。基于谨慎性考虑,公司将该笔业务在半年报、季报的收入确认方法由“总额法”调整为“净额法”。该笔业务原按总额法确认收入6814万元,按净额法仅确认1681万元,扣除融资成分后账面确认收入仅1540万元。此外,该笔业务合同约定“签署《送货单》后视为验收完成”,公司将验收时点调整为验收单签收时间,部分收入从第二季度调整至第四季度确认。
二是合并现金流量表编制错误。公司在编制2024年第三季度合并现金流量表时,未抵销子公司与母公司之间内部往来对应的现金流量5100万元,导致“销售商品、提供劳务收到的现金”和“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项目列报有误。
此次更正后,信宇人2024年上半年营收由2.27亿元下调至1.59亿元,亏损由3287万元扩大至4341万元;前三季度营收由2.58亿元下调至1.9亿元,亏损由6680万元扩大至7926万元。
彼时公司曾强调“本次会计差错更正事项不影响公司2024年年度的财务报表数据,不会对公司财务状况和经营成果产生重大影响”。然而,不到一年之后,2026年4月公司与2025年年报同步披露的又一轮前期会计差错更正,却涉及了更为严重的实控人资金占用及协助客户回款事项。
从工作疏忽,到收入确认方法调整、现金流抵销错误,再到实控人资金占用的追溯——信宇人的会计差错更正呈现出“层层递进、越揭越深”的特征,财务数据的可信度被反复侵蚀。
从盈利到巨亏的断崖
信宇人治理层面的乱象,与经营层面的恶化互为表里,形成恶性循环。
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2.61亿元,同比下降57.99%;归母净利润亏损4.71亿元,上年同期亏损7336.66万元,亏损幅度同比扩大644.08%。公司已连续两年大额亏损。
从业务结构看,主营产品全面“失守”:锂电干燥设备毛利率为-16.94%,同比减少16.88个百分点,已连续两年为负;其他锂电设备及关键零部件营业收入下降88.72%,毛利率仅为3.22%,同比减少24.20个百分点,连续三年下滑。公司综合毛利率由上年的19.61%下滑至-9.71%。
业绩巨亏的原因是多重的:一是营收大幅下降、毛利率下滑导致毛利减少;二是基于谨慎性原则,新增存货跌价准备1.48亿元,资产减值损失合计1.55亿元;三是因客户回款困难,信用减值损失计提1.78亿元。
截至2025年末,信宇人应收账款账面余额为5.16亿元,其中账龄2年以上的金额为4.03亿元,占比高达78.16%。按单项计提坏账准备1.14亿元,主要系对山东巨电新能源有限责任公司应收账款全额计提1.09亿元——该公司已处于停产状态。欠款客户目前均未给出明确还款计划。
与此同时,公司总资产21.20亿元,净资产仅3.81亿元,同比下降56.67%;短期借款2.39亿元,货币资金2.54亿元,短期偿债压力较大;经营现金流连续两年为负。2026年4月,公司已公告未弥补亏损达实收股本总额三分之一。
2025年年报的惨淡数据尚在消化之中,2026年一季报又给出了一个令人忧心的信号——营收虽有反弹,但亏损仍在扩大、毛利率持续走低、负债率逼近九成、净资产加速缩水,经营层面的拐点远未到来。
一季度,公司实现营业收入8346.17万元,同比增长51.97%。然而,收入增长的“暖意”并未传导至利润端:归母净利润亏损3553.69万元,较上年同期亏损进一步扩大37.39%;扣非净利润亏损3647.74万元,上年同期亏损2793.11万元。营收增长逾五成,亏损却反向扩大近千万元,“增收反增亏”的尴尬格局令人担忧。
更深层的隐忧在于盈利能力的持续恶化。一季度公司毛利率仅为5.45%,同比下降3.97个百分点;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为-9.77%,同比下降6.51个百分点。而公司最新资产负债率已攀升至85.86%,较上季度增加3.80个百分点,较去年同期大幅增加22.29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公司几乎是在“负债驱动”下勉强维持运转。
现金流状况同样不容乐观。一季度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3566.76万元,这已是连续多个季度经营现金流为负。与此同时,归母净资产从2025年末的3.81亿元进一步缩水至3.46亿元,一个季度净减少约3500万元。
多重风险尚未出清
回顾信宇人自2023年8月登陆科创板以来的轨迹,上市即巅峰的戏码再度上演。2022年至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分别约为6.69亿元、5.94亿元、6.22亿元和2.61亿元。上市首年业绩即告下滑,此后更是一泻千里,从盈利5835万元到亏损4.71亿元,仅用了两年时间。而2026年一季度的数据显示,即便营收有所回暖,亏损扩大的趋势仍未止住。
而财务数据的可靠性,则在一次又一次的“更正”中被反复质疑。从2024年4月业绩快报修正,到2025年7月半年报追溯调整,再到2026年4月资金占用相关差错更正——信宇人的会计差错已从“疏忽”升级为“内控缺陷”。
当前,信宇人面临的风险已呈现多重叠加态势:
其一,治理风险。实控人违规占用募集资金、协助客户“虚假回款”等行为暴露出公司内部控制存在缺陷。核心高管频繁更迭、董事长长期身兼数职,公司治理架构的独立性与有效性存疑。
其二,财务风险。年报被出具保留意见,会计差错更正是否完整尚无定论。应收账款高度集中于账龄2年以上、客户集中度畸高(前五大客户占比78.42%)、存货大额减值,财务数据的可信度与资产质量均面临严峻考验。
其三,经营风险。营收骤降近六成、毛利率转负、连续两年巨额亏损,主营业务已丧失造血能力。锂电行业产能过剩格局短期内难以逆转,公司能否在激烈竞争中扭转颓势,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其四,流动性风险。净资产大幅缩水、短期偿债压力较大、经营现金流持续为负,公司抵御风险的能力正在被逐步侵蚀。
其五,监管风险。实控人已被公开谴责,会计差错更正仍在核查中,若后续发现更多违规事项,公司及相关责任人可能面临进一步监管措施甚至行政处罚。
信宇人的遭遇,折射出部分科创板公司在高速扩张背后治理薄弱、风控缺失的共性隐疾。当公司治理的“内功”无法支撑业务扩张的“外功”,再光鲜的上市光环也终将褪色。对于投资者而言,在信宇人会计差错的“盖子”尚未完全揭开、内控整改效果未经时间检验、经营拐点远未到来之前,保持高度警惕或许是唯一理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