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投资者内参

　　投资者内参丨李静怡

　　7月24日晚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通知：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原党委委员、副主席方星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该消息如一记惊雷，在资本市场引起巨大骚动。此前，投资者内参在《落马！证监会原副主席方星海被查，6月最后一次公开演讲盛赞内地量化已不输国际顶尖、建议香港“抢人”》一文中介绍了方星海求学与从业大事记，以及其引发关注的言论，但围绕方星海其人，还有更多细节值得探索。

　　方星海的“海归”烙印与开放基因

　　据“财新金融我闻”报道，方星海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后由教育部公派赴美国斯坦福大学就读，先后取得经济学硕士学位、博士学位。读博期间，方星海师从约瑟夫·斯蒂格利茨，时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后于2001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

　　29岁博士毕业后，方星海进入世界银行华盛顿总部工作，同时加入中国留美经济学会并担任会长。

　　海外求学与工作经历，赋予方星海开阔的国际视野，以及迫切且深入与国际市场接轨的思想。1998年归国后，央行和证券市场都曾向其发出邀请，但方星海选择加入建行，后进入银河证券。这两段工作经历并不显著，但为他积累了银行业和证券业两方面的实务经验，成为他职业生涯的重要跳板，2001年，方星海调任上交所总经理助理，后任副总经理。

　　以在上交所工作为起点，方星海充分展现出他“海归人士”的烙印，积极推动证券市场对外开放，加快与国际市场接轨进度。

　　根据“财新金融我闻”，在职期间，方星海提出大力推动证券市场国际化，提出“允许国外券商兼并经营不善的证券公司，兼并后保留原公司牌照和业务范围，并给外方以控股地位，这是当前比较可行的一种加快开放的办法。”在随后的二十年间，这一主张逐步落地，截止2025年底，已有十余家券商由外资控股。

　　2005年至2013年9月，方星海先后就任于上海金融工委、上海金融办，彼时正值上海加快建设国际金融中心的阶段，方星海也被视作重要推动者，在任期间，设想了三步走的战略：第一步，将上海建成中国的资产定价中心；第二步，着力成为资金、资产管理中心；第三步，成为金融基础设施的运作中心。

　　“财新金融我闻”在报道中特别提到一个细节：一位国际机构专业人士表示，当时其与方星海见面，后者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是不是经常有机会和周小川他们一起开会？”周小川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正是国内金融顶层政策制定核心人物。

　　或许正是基于这种对于进入“核心政策圈”的渴望，2013年9月，方星海进入中财办，担任经济一局局长，开始进行宏观经济政策研究。

　　2015年10月，他又被调入证监会担任副主席，直至2024年7月卸任。

　　在分管国际部期间，“财新金融我闻”将其表述为“经历了中国资本市场的逐步对外开放和与国际市场接轨历程”。为此，他几乎每季度召集外资机构进行座谈，积极解决外资机构在中国展业的各种问题。

　　具体来说，方星海推动A股纳入MSCI指数；他还放开外资金融机构的持股限制，在这一政策下，全球资管巨头贝莱德成功收购美林投资管理公司，成为中国银行基金管理公司股东。

　　另外，在方星海的主导推动下，中美双方签署了审计监管合作协议——早在2010年，盛大科技、中国高速频道等中概股因财务造假及信息披露问题被停牌或退市，中概股遭遇集体信任危机，中美在审计底稿审查问题上的分歧由此爆发。围绕会计底稿能否交由美国PCAOB审查，中美监管多年磋商始终无法达成一致。在方星海主导推动下，2022年8月，中美双方签署了审计监管合作协议，悬而未决的中美跨境审计监管合作达成共识，化解了中概股集体退市的巨大风险。

　　方星海还主导建立了境内企业境外上市备案制度，在这一制度下，截止2026年4月，已有418家境内企业完成境外上市备案。

　　在海外资本市场上，方星海颇具美名，英国《金融时报》称他“备受推崇”，《华尔街日报》形容他“亲市场、获华尔街信任且英语流利”。

　　但这种过于亲近外资、推崇市场化规则的姿态，在股市动荡、股民情绪激烈的下行周期，引起了负面舆论。在推进科创板注册制时，方星海提议取消新股首日涨跌幅限制，还称熊市外资更敢入场，这些观点让股民觉得他过于偏袒外资、漠视散户利益。

　　从“递条子”到“量化推手”

　　除了曾引发股民不满，手握多核心监管权限的方星海，在任期间的多项举措也在不同群体中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2018年，时任证监会主席助理宣昌能调任国家外汇管理局副局长，其原先分管的发行监管部核心职权，正式由方星海接手，后续他又分管法律部、市场二部、会计部、基金业协会等关键机构，全面覆盖IPO发行审核、上市注册、基金监管、期货衍生品审批、机构合规管理等资本市场核心权力。

　　其中发行部掌管企业上市准入通道，长期被视作证监会权力集中、影响范围最广的实权部门。而长期深度介入一级市场发审工作，方星海也被称为“递条子最多的会领导”。“财新金融我闻”报道，他打破常规层级审核模式，亲自列席发审会，为其关注的重点项目公开站台支持，认为原有审核标准僵化束缚市场活力，并曾直言：“我一个斯坦福博士都没听过这些标准。”

　　“财新金融我闻”提到，主管发行部期间，方星海“一心想打造全球最大IPO项目”，因此，其对于曾募资300亿美元、市值2000亿美元的蚂蚁集团IPO极为上心，亲自带着蚂蚁的团队到处跑。不过，受金融科技监管新规出台、实控人及高管遭多部门联合约谈等多重因素影响，蚂蚁集团在上市前夜被交易所暂缓发行。

　　量化交易则是方星海在任期间争议最大的政策领域之一。

　　方星海是放开量化交易的坚定支持者，“财新金融我闻”报道称，方星海在期货衍生品及相关机构审批方面，被认为审批速度过快，多家知名外资量化机构获准主要通过在境内设立独资公司的方式进入期货市场进行高频交易，与配套监管体系和投资者结构成熟度不匹配。有报道将他称为“量化交易”和“做空机制”的重要推手。

　　卸任后，方星海还以中国金融学会副会长身份在陆家嘴论坛上公开表示，内地一批量化私募技术能力“已不输于国际顶尖同业”，并建议香港吸引内地量化机构展业。

　　虽然量化争议极大，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在于，中国AI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创业公司之一DeepSeek正是孵化于本土量化基金巨头幻方量化。

　　在资本市场上，方星海始终以“敢言”著称，这让他得到一定认可的同时，也多次传出其与同事“不和”。“财新金融我闻”在报道中提到证监会时任主席易会满，虽与方星海同为温州籍，但据相关人士回忆，在一次业内会议后，参会人员与证监会高层同在食堂用餐，方星海曾主动向易会满提及自己将出差，但后者完全无视方星海，而与其他人谈话。场面颇为尴尬，方星海起身离开。另一与其传出不和的则是证监发审“铁娘子”郭旭东。

　　值得一提的是，郭旭东于2025年10月主动投案，最终因发审环节权钱交易被移送司法；易会满2025年9月被查，2026年4月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相关问题移交检察机关。

　　证监高层接连落马，也让资本市场、学术界等重新审视一级市场发行审核存在的隐患。Huang、Yan、Chan于2021年刊发在《Journal of Corporate Finance》的实证论文《Does Aggressiveness Help？ Evidence from IPO Corruption and Pricing in China》依托法院公开行贿案卷数据展开研究，其中明确测算，企业通过向发审监管人员输送利益、行贿疏通关系，能够将自身 IPO 顺利过会的概率平均提升17个百分点。

　　该研究还进一步揭示行贿带来的连锁市场弊端：这类企业往往会抬高发行市盈率以覆盖行贿、中介额外成本，但上市首日平均涨幅仅28.6%，显著低于未涉行贿企业的40.1%，长期二级市场表现也持续走弱。更值得警惕的是，腐败发审官员被查处的消息释放后，不仅直接行贿企业股价大幅下挫，整个IPO板块都会遭遇估值折价，监管腐败会形成市场信任外溢，投资者难以区分合规与违规企业，最终拖累全市场定价有效性。

　　这一系列数据与市场现象也侧面印证，发行监管权力集中、审核弹性过大，极易滋生利益输送空间，这或许也是近年来证监系统反腐持续聚焦IPO发审链条的核心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