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观潮财经
中安财险正式持牌。
7月3日,金融监管总局网站更新——安徽中安财险拿到金融许可证,机构编码000271,批准日期6月30日,发证机关安徽金融监管局。这是我国第91家财险法人机构,但这张牌照的成色,和过往90张都不一样。
它不是“新设扩张”,而是“风险置换”——由安徽国元金控牵头,联合省国金公司、省投资集团、省国控集团、合肥兴泰、合肥建投、合肥产投等清一色安徽国资平台筹建,目的只有一个:依法受让注册地在安徽的长安责任保险的合规资产与业务,把这家深陷P2P信保泥潭、偿付能力-132.48%、风险评级D类、年报已断更三年的“问题机构”软着陆。
这不是长安第一次找“白衣骑士”。2019年国厚资产(地方AMC)携蚌埠高新入股,市场以为“专业不良资产处置方”能救专业责任险公司一把,结果国厚自己先在2022年债务违约、被降级、成被执行人,反倒把长安拖得更深。
中安财险的“接盘”不是接过一张白纸,这一次安徽国资干脆自己下场,用“新设主体承接+原壳清算”的外科手术式方案,把长安的保单、队伍、合规资产平移过去,历史包袱留在旧壳里慢慢消化。
01
两周拿证:中安财险何以“特事特办”
从时间线来看,中安财险的推进堪称“特快”:6月18日,成立大会暨第一次股东会在合肥召开;6月30日,监管部门批准设立;7月3日,获发金融许可证。从成立大会到拿证,前后仅两周——这个速度在近年保险牌照审批中极为罕见。
这一速度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这不是一家从零开始的新公司,而是一起风险处置的“标配动作”。股东方清一色为安徽国资:国元金控集团、安徽省国金公司、安徽省投资集团、安徽省国控集团、合肥兴泰集团、合肥建投集团、合肥产投集团。
牵头方国元金控是安徽省属国有独资金控平台,总资产超2200亿元,拥有证券、信托、基金、保险经纪等多元金融牌照。国元金控在公告中明确表示,筹建中安财险是“防范化解金融风险的实际行动”。
值得注意的是,国元金控旗下已有一家国元农业保险,成立于2008年,是全国第四家专业农业保险公司,农险业务占比约70%,定位偏向“服务三农”的细分赛道。此次再拿一张综合性财险牌照,既补上了集团在财险领域的业务拼图,也为长安保险的风险处置提供了承接载体。
中安财险的业务范围覆盖机动车保险(含交强险和商业车险)、企业/家庭财产保险及工程保险、责任保险、船舶/货运保险、短期健康/意外伤害保险、信用保证保险、农业保险、特殊风险保险,以及上述业务的再保险业务和保险资金运用业务——具备完整财险经营资质。
02
背后:长安的“旧账”为何必须这样还?
长安保险走到今天,不是一天塌的,是一条“高光→跨界→爆雷→挣扎→烂尾”的完整抛物线。
其2007年由住建部牵头、十部委支持组建,是国内首家且唯一一家冠名“责任保险”的专业财险公司,初始注册资本3.6亿,后增至32.5亿,股东包括长安保证担保、安徽省投等。创业期(2008-2015)走得稳,责任险避开与“老三家“车险价格战,建工险、食安险、安责险是招牌。
转折点出现在2015年——P2P狂飙,长安决定大规模做融资性信用保证保险,合作对象包括钱保姆、融金所、好利网、邦融汇、土豆金服等十余家P2P平台,模式是“借款人通过P2P借款,长安出履约险兜底,逾期全额赔付”。
这门生意2015-2017年看起来香:三年保证险保费累计约4.57亿元,拉动总保费从28.11亿做到31.27亿。但2018年P2P集中爆雷,长安履约险赔付潮来袭——当年总赔付支出18.1亿元,其中保证险赔付1.46亿元,同比暴涨96.83%,全年净利润巨亏18.33亿元。
偿付能力的崩塌是断崖式的:
2018年12月原保监会下发监管函,责令停止除车险、责任险外的新业务、停止增设分支机构、强制增资。2019年8月国厚资产+蚌埠高新入局,注册资本增至32.5亿,注册地迁蚌埠,成安徽继国元农险后第二家保险法人。
但国厚自身2022年起大额亏损、债务违约、被证监会处罚,根本无力反哺长安。自2023年四季度起,长安偿付能力报告断更,年报也暂缓披露,实质已进入“监管托管+地方国资主导处置”的准停业状态。
中安这种模式——“国资新设主体承接合规资产+业务,原壳留待清算/司法处置”——在长安这个案例里能跑通,关键是安徽国资愿意全盘接(国元金控+省里“两圈”国资平台联名出资),且长安的“合规有效资产”里还有15家省级分公司、242家分支机构、车险基本盘还在运转,值得接。
03“四类暗礁”与困境公司全景
如果把长安丢进整个财险行业的样本池里看,它的沉沦路径其实是四类典型之一——“激进跨界型”(信保+P2P)。除此之外,当前市场上还能看到另外三类。
第一类是激进跨界型,导致信保/非标踩雷。长安保险已处置中,2018踩雷P2P,累亏约28亿,偿付能力为负,D类。而其同类历史案例安心财险也已风险处置、易安财险已破产重整,且其为国内首家。
第二类是车险红海型,导致综改后承保端失血。前海财险2025年Q3风险评级C类,前三季度净亏损0.64亿,综合成本率228.93%。亚太财险是C类常客,2025年Q4仍不达标。现代财险、长江财险、融盛财险、黄河财险等2025上半年均亏损,综成率全部超100%。
第三类是治理失序型,导致股权动荡,内控失效。华汇人寿是人身险,但同逻辑而言,其风险评级C类已拖3.5年未解决,业务几近停滞。安华农险是C类常客。长安保险同时也存在大股东国厚自身违约,股权链互相拖累的问题。
第四类是利差损+投资端失血型,这类目前更多在寿险端,但是财险在低利率下也开始显现。日本90年代寿险破产潮是典型寿险利差损,预定利率4% vs 投资回报<1%。国内财险行业暂未大面积爆发,但投资收益率下行+综成率破100%的“双杀”已在中小财险身上出现。
2025上半年76家非上市财险公司里40家综成率>100%,占比44%;82家参排财险里“老三家”(人保、平安、太保)净利润占行业77%,剩下79家分23%——尾部机构的“微利-亏损”带正在扩大。
为什么是现在集中爆发?主要是由于三个外压叠加。首先,车险综改“降价增保提质”把费用空间压到极限,中小公司没数据、没渠道、没规模,车险基本盘失血。其次,“报行合一”+偿二代二期,费用管控更严、资本要求更高,过去靠“拼费用+资本游戏”续命的公司,资本消耗速度追不上增资速度。第三,低利率+投资端波动,尾部机构投资能力更弱,固收收益率下行直接砍利润。
04由点到面:海外先例、范式迁移与后续演进
海外有没有类似“剧本”?答案是肯定的。
日本90年代寿险破产潮是最常被引用的镜像。1997-2001年8家寿险破产,3家停售新品,而当时日本总共才40家保险公司。根因是80年代卖了大量预定利率4%的保单,泡沫破灭后投资回报跌破1%,利差损把偿付能力吃穿。日本后来成立了“保单持有人保护公司”(PCIC),由行业共同基金+注入公共资金接盘破产公司保单。
1997年日产生命(战后首家寿险破产)→ 东邦生命(总资产5万亿日元,排名第10)→ 千代田生命(负债270亿美元)→ 协荣生命(负债4.5万亿日元,战后最大)。
美国AIG(2008)是另一个范本。美联储先给其850亿过桥贷款,最终救助扩大到1850亿美元,条件是政府拿优先股、冻70名高管奖金、限“金色降落伞”。AIG之后断臂求生,卖21世纪保险(19亿给苏黎世)、卖东京总部大楼、拆非核心业务,2012年政府退出时反而盈利——“坏银行+政府注资+剥离重组”是AIG范式的内核。
AIG为超6000亿美元债券提供CDS,次贷危机里CDS业务2007年亏115亿、2008年亏286亿,2008年Q4单季亏617亿美元(美国公司历史最大单季亏损),股价一天跌61%。
中安处置长安的“国资新设承接+原壳清算”,底层逻辑更接近AIG的“坏银行”拆分,但有两个中国化改造:一是接盘方不是政府直接注资的旧主体,而是全新法人,牌照复用但资本干净;二是出资人全是地方国资而非中央救助,相当于把“系统性风险处置”下沉到“区域性风险属地化解”。
这和日本PCIC的行业共济模式差异更大——中国目前没走行业互保那条路,而是走“谁家的孩子谁抱走+国资兜底”。
监管层面释放的信号已经清晰:财险行业准入闸门并未完全关闭,但新增牌照不再面向市场化民营资本,仅定向供给风险化解、地方普惠金融配套两类场景。地方政府属地风险处置责任持续压实,省级国资组团设立专业承接险企,或许将成为未来区域问题财险、高风险机构化解的标准化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后续演进可能是这三个方向:
方向一,“中安模式”会不会复制?“中安模式”大概率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但不会是标准模板。适用条件是注册地有意愿强的属地国资、原公司还有可剥离的“合规有效资产”(分支+队伍+车险盘)、司法包袱不至于让新主体刚开业就被连带。反过来,则更可能走易安这类“破产重整”路径,而不是新设承接。
方向二,尾部机构的三种归宿。国资接盘换壳:中安-长安是一类,后面可能还有同省属金控接力其他问题机构的案例,尤其是注册地在非一线城市、有地方国资意愿的。引战增资转型:大家财险(安邦系重组)、比亚迪财险(易安重整后更名+新能源股东)已经是样板。破产/重整出清:易安已是先例,后续如果有民营系财险资不抵债且无接盘方,这条路会更常态化。
方向三,行业集中度会继续抬升。2025上半年人保+平安+太保三家净利润占行业77%,“老三家吃肉、第二梯队喝汤、尾部机构挨打”会从阶段性现象变成稳态结构。91张牌照不会继续扩,反而可能缩小减少。
而当下各险企机构也可以相应做好充足的准备。
比如偿付能力方面,并非“达标就行”,要留缓冲余地。长安2018年Q2综合偿付能力还是152.3%,Q3直接降至-41.5%——三个月就能从“安全”到“监管函”,信保+非标这类或有负债是黑天鹅放大器。
而“牌照红利”思维必须扔。过去“拿牌→讲故事→引战→估值”的闭环已经断了,监管批新牌只给化险不给扩张,中安虽是第91家,但本质是长安的“新壳”不是“增量”。
必须明白,治理比业务更先死。国厚自己违约到长安被拖下水这个链条说明,中小险企的大股东质量比产品策略更致命,选股东比选业务重要。
处置工具箱在丰富,但窗口不等人。监管现在已经接受了“新设承接”“破产重整”“属地国资接盘”多条路径,但越早主动谈重组,越能避免走到“被监管函停业务+被执行+限高”的被动境地——长安如果2019年国厚入局时就能看清AMC自身难保,早点进入国资,也许不用拖到2026年才靠中安收尾。
中安财险的许可证7月3日已发,但长安的旧账还得清吗?17条被执行、235万失信、13条限高,再加国厚超10亿的被执行牵连——新壳接得住业务,但接不住这些。真正的“化险收官”,要等旧壳的司法清算走完才算数。这或许也是后面每一家走“中安模式”的公司都要提前想清楚的:新设能解决资本和牌照,解决不了历史和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