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法兰克福金融中心:英国脱欧十周年,伦敦没被取代,但欧洲金融版图变了/欧陆志

七颜百科 °C 栏目:历史大事记
独家对话法兰克福金融中心:英国脱欧十周年,伦敦没被取代,但欧洲金融版图变了/欧陆志

  《欧陆志》栏目郝倩发自瑞士日内瓦

  十年前的6月23日,英国发起全国公投离开了欧盟,当时整个欧洲金融业都在讨论同一个问题:英国脱欧后,谁将取代伦敦?

  巴黎、法兰克福、都柏林、卢森堡、阿姆斯特丹展开了一场持续数年的”金融中心争夺战”,其中呼声最高的就是巴黎和法兰克福。

  然而结果并非如当年所想的那么简单。

  “十年了,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真正取代了伦敦。”法兰克福金融中心(Frankfurt Main Finance,简称FMF)国际战略事务总监于乐独家对话《欧陆志》时说,“英国脱欧(Brexit)最终带来的,不是一个新的伦敦,而是欧洲金融中心的多极化。”

  “对于中国投资者和金融机构而言,这意味着巨大的新机遇。法兰克福不仅能够提供进入德国和欧元区市场的入口,也能成为参与欧洲下一阶段增长的重要平台。”法兰克福金融发展中心(FMF)董事总经理胡博思(Hubertus Väth)也对《欧陆志》分析说。

  “未来欧洲绿色转型、数字化、基础设施升级及国防投资预计将带来数万亿欧元融资需求。”他说。

  法兰克福从没想取代伦敦

  如果只看数据,法兰克福无疑是英国脱欧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截至目前,已有超过60家国际金融机构因Brexit在德国设立新机构或扩大业务,国际银行在德国的资产增加约1.7万亿欧元,达到2.61万亿欧元,占德国银行业总资产比例由约11%升至24%。

  与此同时,因为欧盟近年来推动”金融主权”,将部分欧元清算业务从英国逐步转移至欧盟境内。欧洲期货交易所(Eurex)清算客户数量近年来大幅增长,场外利率衍生品未平仓名义金额达到56万亿欧元,市场份额提升至23%。

  虽然法兰克福确实赢得了不少清算业务,但伦敦依然是全球最大的欧元衍生品清算中心。

  于乐对《欧陆志》明确表示:”法兰克福从来没有说过要成为新的伦敦。”她认为,”未来欧洲金融应该是一个合作共赢、多中心发展的格局。“

  “伦敦依然是欧洲、甚至全球不可替代的金融中心。”在她看来,伦敦真正强大的地方,从来都不仅是银行的数量,而是国际金融法律体系、顶级律所、金融衍生品生态、智库、高校、人才储备以及数十年积累形成的金融文化。”

  “这些强大的无形资产依然集中在伦敦,不是几年时间就能够复制的。”于乐对《欧陆志》坦言。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是过去高度集中于伦敦的部分欧盟业务,开始重新布局。

  对于中国企业和投资人而言,欧洲金融中心的多元化也是一个重要机遇。于乐坦言,中国大型银行已经完成欧洲主要金融中心布局,在伦敦、巴黎、法兰克福、马德里、米兰均设有机构,进一步大规模扩张空间有限。但未来更值得关注的是资产管理、证券、投资以及跨境资本市场业务。

  与此同时,中欧产业合作不断深化,也意味着更多欧洲企业进入中国市场,中国企业继续投资欧洲。

  “德国拥有欧洲最完整的工业基础,因此依然会是中国企业进入欧洲的重要门户。“于乐对《欧陆志》分析说。

  法兰克福当年是不是低估了自己?

  英国脱欧后,很多金融机构需要在欧盟内部重新投资设立办公室。过去10年法兰克福金融业新增就业约1.5万人,同时带动法律、咨询、IT、房地产、医疗等专业服务领域超过45000个新增岗位。

  这其中,花旗银行、野村证券、摩根大通、高盛、摩根士丹利等机构纷纷在法兰克福申请扩展银行业务许可,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令法兰克福在过去十年间新增了约36万平方米高端办公空间。

  于乐认为,如今看来,这些数字甚至超过了当年的内部预测。

  “2016年我们预测金融业新增大约一万个岗位,配套服务业新增三万个岗位,现在来看,都超额完成了。”于乐说。

  她认为,德国当时反而犯了一个”德国式错误“,”我们的预测太保守、太谨慎了。“

  “如果当年德国政府能够像法国一样,推出更积极的人才、税收以及企业激励政策,法兰克福原本可以获得更多业务迁移。”

  于乐对《欧陆志》分析说,2017年是一个重要转折点。那一年,法国将提升巴黎金融中心竞争力上升为国家战略。他们进行了劳动法、税制改革,并不断优化金融监管环境。当时刚上任的法国总统马克龙还亲自邀请全球金融机构CEO前往凡尔赛宫参加晚宴,向国际资本主动发出明确邀请。

  或许是部分受益于当年的积极措施,欧洲银行业管理局(European Banking Authority,EBA)总部最终落户巴黎,而不是法兰克福。

  “这是第一次真正敲响警钟。”于乐说,让德国意识到,仅靠制度稳定、公平透明,并不足以赢得全球金融竞争。他们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竞争优势。

  如果说英国脱欧是一场欧洲金融中心重新洗牌,那么巴黎是法兰克福最值得研究的竞争对手,也是现实意义上的最大竞争对手。

  金融中心的竞争在于谁能制定规则

  在欧洲银行业管理局落户巴黎之后,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International Sustainability Standards Board,ISSB)总部选址成为另一场国际竞争。ISSB最终于2021年落户法兰克福。

  于乐认为,这不仅仅意味着一个国际组织的落户,更重要的是,意味着法兰克福开始参与全球可持续金融规则制定。

  “未来金融中心之间竞争,不只是争夺金融机构,而是谁能够制定规则。”

  这一思路也延续到了2025年正式投入运营的欧盟反洗钱管理局(AMLA)。

  作为欧盟首个统一反洗钱监管机构,AMLA总部同样设在法兰克福。于乐认为,它未来不仅将吸引监管人才,也将带动AI、数据中心以及监管科技产业的发展。

  于乐还对《欧陆志》提到即将在2027年全面实施的《资本要求指令》第六版(CRD VI)。业内甚至把它称作”小脱欧(Little Brexit)”。新规意味着,第三国银行将被要求在欧盟设立实体(分行或子公司)才能提供核心银行服务。过去常见的“跨境直接提供服务”将被禁止,除非满足极少数例外情况。

  换句话说,CRD VI 将推动更多国际银行在欧盟设立子公司或分支,法兰克福作为欧盟金融监管与合规核心枢纽,希望在这场结构性迁移中获得竞争优势。在于乐看来,这或许将成为未来十年欧洲金融中心竞争的新起点。

  与此同时,黑森州政府也已于2025年成立金融中心内阁,联合政府、国际银行、学术界及企业界,共同推动法兰克福国际金融中心建设。

  “未来真正需要讲的故事,不再只是德国稳定、安全,而是AI和可持续金融。”

  如今的格局就是,英国脱欧Brexit并没有打造出另一个伦敦——巴黎争夺总部和投行业务;法兰克福强化银行监管、清算、规则制定;阿姆斯特丹吸引交易平台并具有英语优势;卢森堡继续巩固基金管理;都柏林承接英语金融服务。

  这是一个更加分散、也竞争更为激烈的欧洲金融版图。

  “对于法兰克福来说,真正的下一场竞争,或许已经不再是与伦敦或巴黎争夺银行,而是争夺未来全球金融规则、AI监管以及绿色金融标准的话语权。”于乐对《欧陆志》强调说。同时她也表示相信法兰克福的领先地位未来仍将继续保持。

  “因为,无论是德国联邦政府、黑森州政府,还是法兰克福市政府,如今都已经真正认识到了英国脱欧所带来的深刻变革力量,也认识到了金融产业对于德国未来发展的战略意义。”

  “英国脱欧最大的积极影响之一,就在于它让法兰克福真正实现了资源整合。过去,政府、监管机构、金融行业以及城市之间,更多是各自开展工作。而今天,大家开始更加注重合作,更加频繁地沟通,更加协调一致地采取行动。”

  “英国脱欧,让这种协同真正成为现实。”于乐对《欧陆志》强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