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连平商榷:平准基金不能只做'救火队',更要做'均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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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连平商榷:平准基金不能只做'救火队',更要做'均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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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 三板会

  7月24日,连平先生接受时代财经专访,就当前A股维稳体系发表了系统看法。他的核心判断是:由央行、汇金、证金、国新、诚通协同发力的新型逆周期调节框架,已形成“中国特色平准制度的雏形”,且“正在形成一套完整的资本市场长效治理机制”。同时他也坦承,目前只是雏形,“还远未达到成熟的法定平准制度水平”,缺少专门立法和独立法定主体,多主体分散运营、没有统一管理机构。

  连平先生的观察是敏锐的——他确实捕捉到了本轮维稳与2015年“临时救火”的本质区别,也看到了央行体系介入的制度突破意义。但在我看来,连平先生看到了“形”,却没有看到“魂”;看到了“维稳”的一面,却没有看到“平准均输”的另一面;看到了国家资本“压舱石”的功能,却没有看到平准基金在“第一层分配”上的制度使命。雏形已经搭起,但缺了灵魂,充其量只是一支更大的、更持久的“救火队”。而真正的平准基金,应当是“均输官”——不仅灭火,更要调控、引导、分配,把金融体系的超额收益,通过制度化的通道,返还给全体人民。以下,我从五个层面,与连平先生商榷。

  一、连平把平准基金当“救火队”,没看到它本质是“均输官”

  连平先生为本轮维稳体系画像:汇金是“市场长期压舱石”,证金主打“短期应急、化解流动性风险”,国新、诚通“从产业层面做分层投资”。他主张把国资定位成“系统性极端风险防火墙”,“不做指数保本工具”,并划定干预边界,“从规则上打破‘下跌必托底’的固有预期”。这个框架,本质上是“救火逻辑”——把平准基金理解为对市场失灵的修补者、对系统性风险的兜底者。这恰恰是西方“救市基金”(Rescue Fund)的思维。

  我专门辨析过中西方“平准”的根本差异。西方的 Stabilization Fund 或 Rescue Fund,绝大多数是危机驱动的临时性产物——2008年美国的TARP(问题资产救助计划)救完即清算,2014年彻底退出;1998年香港入市后设立盈富基金有序减持,最终完全退出。它们的名字里带着“Rescue(救助)”,核心任务是“灭火”,火一灭就走人。

  而中文“平准”二字,源自汉武帝时桑弘羊的“平准法”,核心逻辑是“贱则买之,贵则卖之”——政府作为超级商人,通过低买高卖平抑物价波动,带有强烈的“常态化市场调节”和“政府做市商”色彩。这才是“平准”二字的真义:它不是用完即走的“救火队”,而是常驻市场的“均输官”。

  连平先生说“不做指数保本工具”,方向没错,但他把平准基金的功能压低到了“防火墙”——只防不攻。而真正的平准,是三位一体:底线防御机制(存在本身即威慑恶意做空)+资金良性循环(长期持有核心宽基ETF,用分红和资本利得覆盖成本,以丰补歉)+逆周期调节(极端时买入救市、过热时卖出降温)。它“高抛低吸”本身就是宏观调控,向市场传递“下跌有底、上涨有顶”的明确信号,从而改变市场参与者的预期和行为。

  二、连平强化了“国家队”,却没看到“国家队”的三大硬伤

  连平先生的“分层维稳”格局——汇金压舱石、证金救火、国新诚通产业托底——有一个根本特征:这三层,全是国家资本在唱独角戏。社会资金在哪里?老百姓的财产性收入在哪里?市场化调节两极分化的机制在哪里?更关键的是,连平先生不仅没有跳出“国家队”逻辑,反而是在强化它。但“国家队”本身,正是不成熟平准制度的症结所在。我在之前的文章中梳理了传统“国家队”的三大根本性局限:

  第一,定位模糊,双重目标内在冲突。

  国家队资金大多被赋予双重使命:既是投资者(追求收益),又是稳定者(平抑波动)。2015年股灾,证金公司入市后一度面临巨额浮亏,此后多年都在消化亏损压力——越是需要它出手时,它越担心亏损而不敢果断行动。连平先生也注意到“资金供给不足、干预边界模糊”的矛盾,但他开出的药方是“主体分层切割职能”“建立长周期差异化考核”,这仍是头痛医头——只要双重目标绑在同一笔钱上,冲突就无法根除。

  第二,资金来源不稳定、规模不足。

  连平先生自己判断专项再贷款“额度有限,千亿级别,达不到万亿级增量资金的需求”。这正是纯国家资本的软肋:弹药有限,市场一旦看穿“你的钱有限、抛压可能无限”,就会与你对赌。而连平先生寄望的“央行体系提供常态化稳定增量资金”,又因为专项再贷款不能常态化而落空。

  第三,收益分配不透明、与普通民众无关。

  社保收益归社保参保人,汇金收益归国家财政,诚通、国新收益归国有资本。普通居民既无法直接分享增值成果,也无法直观感受“国家队”给自己带来什么。当市场下跌时,散户看到的是自己账户缩水,而“国家队”亏的是国家的钱——这种心理距离,削弱了操作的公信力和民众信心。连平先生谈“国资维稳对居民财富保值增值的支撑作用”,那是一种间接的、模糊的、不精准的“支撑”。

  我的制度设计,不是强化国家队,而是改组它。我建议将中央汇金资产管理有限责任公司(汇金资管)改组为“国家平准基金管理总局”——不另起炉灶,而是在现有制度上升级。汇金资管已拥有中国最顶尖的ETF投资团队、成熟的交易风控系统、市场中“定海神针”般的信誉,改组成本最低、效率最高。但这绝不是“旧瓶装新酒”,而是“旧瓶装新酒,并重塑酒器”:

  法律地位重塑——从中央汇金的“子公司”变为直属国务院、对全国人大负责的独立法定机构,制定《国家资本市场平准基金法》;治理结构重塑——从“股东决策”变为“人民监督”,建立“决策—执行—监督”三权分立;资金与分配机制重塑——从“商业闭环”变为“全民共享”,完全采纳“央行劣后+社会优先”的结构化模式。

  这相当于把一艘已下水的优良“驱逐舰”(汇金资管),加装“核动力反应堆”(人民性使命)和“火控系统”(法定治理结构),升级为执行国家战略的“航空母舰”(国家平准基金)。连平先生看到了“国家队”需要补立法、补统筹,但没看到:真正需要的不是给国家队“打补丁”,而是给它“换灵魂”。

  三、连平谈“分层维稳”,没看到“杠杆撬动”与“第一层分配”

  这是最令我遗憾的遗漏。连平先生讨论平准基金,始终在“维稳”维度打转——如何稳住指数、如何防止道德风险、如何平衡国资双重目标。他完全没有触及平准基金最具革命性的制度内核:在“第一层分配”(金融配置)环节,把金融体系的超额收益,通过制度化通道返还给全体人民。

  我的平准基金方案,资金来源由两部分构成:央行出资部分(20%—30%,劣后级)+ 市场募集部分(70%—80%,优先级)。按2:8比例,总规模10万亿元:央行出资2万亿劣后,市场募集8万亿优先。

  这8万亿优先级,面向全国8000万个低收入家庭定向募集,以家庭为单位、每户上限10万元。考虑到低收入家庭大多拿不出10万现金,配套两种资金支持方式:政策性银行提供1%—2%超低息贷款(财政贴息),或财政部发行特别国债直接配发资本金。无论哪种,核心原则是——低收入家庭获得优先级份额的“名义所有权”和“收益权”,但不需要自筹资金。

  这部分资金实行保本保息、刚性兑付,年化收益率5%—8%。这意味着,8000万个低收入家庭,每年可获得4000亿—6400亿元的固定收益——这不是通过税收再分配(二次分配),也不是通过慈善捐赠(三次分配),而是在资本增值的源头(第一层分配)就植入共享的基因。每户年均5000—8000元,对低收入家庭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改善。

  而基金的超额收益(年化超过6%的部分),80%划归全国社保基金,20%补充风险准备金。仅此一项,每年可为社保体系注入1000亿—3000亿元增量资金。这就是“第一层分配的收益共享机制”:它打破了“财产性收入天然属于富人”的资本主义铁律——最富有的10%人群拥有约70%的金融资产,而平准基金让最需要财富的群体,在资本增值的源头就分享收益。

  连平先生谈“分层维稳”的三层格局全是国有资本;而我的设计,是用2万亿国家信用作劣后安全垫,撬动8万亿社会资金(其中绝大部分流向最需要它的低收入家庭)。国家出“小钱”、担“首亏”,社会出“大钱”、享“固定收益”——这既是杠杆撬动,更是分配革命。一个没有老百姓参与的平准基金,只是升级版的国家队;一个让8000万家庭直接成为优先级持有人的平准基金,才是社会主义金融在生产关系层面的制度创新。

  四、连平看到了“央行定海神针”,没看到“基础货币发行新渠道”

  连平先生敏锐地指出,本轮制度突破的关键是“央行体系和国资委体系介入”,并预言央行将成为资本市场的“定海神针”。方向正确,但停在了半途——他把央行定位为流动性的“提供者”和风险的“兜底者”,仍是“消防队”思维。而我的理论框架中,平准基金最根本的意义在于:它开辟了基础货币发行的新渠道。

  当前基础货币投放主要依赖外汇占款和MLF等银行间工具,货币在银行体系内打转,难以进入实体经济和资本市场,这是传导梗阻的根源。我的设计采用“双轨并行、分层使用”:

  常规弹药——央行购买财政部发行的特别国债,由财政部注资平准基金(间接信用创造),法理合规、风险隔离;终极武器——赋予央行在极端危机时“直接发行基础货币注资”的紧急授权(直接信用创造),瞬间提供“无限量”流动性,真正“宣布即生效”;制度创新——创设“央行结构性专项票据”,不计息或极低息,央行保留极端情况下转换为国债或要求财政兜底的期权,既保留直接注资的火力,又套上制度的“安全阀”。

  这套机制最革命性的外溢效应,是破解“货币超发”、实现融资结构转换。截至2026年6月末,我国居民储蓄存款已突破173万亿元,M2高达356万亿元以上——这些躺在银行体系内“吃利息”的存量资金,已成金融体系的沉重负担。平准基金通过“5%—8%保底收益+本金安全”的承诺,把这8万亿“死钱”转化为进入资本市场的“活钱”,相当于把懒汉变成军队。

  我的测算显示:通过平准基金等资本政策工具,货币乘数有望从当前的8倍左右向4倍回归,M2/GDP有望从2025年底的243%降至121%左右——这意味着约170万亿元资金从银行资产负债表的“债务端”被抽离,转化为资本市场的股权资本。中国经济将彻底终结“债务驱动”旧模式,完成从“间接融资为主”向“直接融资为主”的历史性跨越,货币发行的锚也从“外部美元”转向“中国核心资产”。

  连平先生看到了央行“入场”,却没看到央行“入场”背后这场货币制度的范式转换——从“银行本位”到“资本市场本位”。

  五、连平在“资本市场政策”里打转,没看到“资本政策”与“三策协同”

  这是最根本的分歧。连平先生整场访谈,都在“资本市场政策”框架内讨论问题——怎么稳住市场、怎么防道德风险、怎么平衡国资双重目标。而我在书中提出的,是“资本政策”——它与货币政策、财政政策并列,是宏观调控的第三大支柱。

  货币政策管水量,财政政策修渠坝,资本政策定流向。三者合而为“三策协同”,才是完整的宏观调控框架。

  连平先生多次强调“直接融资的历史性转折”——银行信贷占主导约70%,但增量上直接融资已与间接融资持平,股权融资最适合科创产业。他还看到“国资稳市激活科创融资生态”:二级市场的稳定,能畅通PE/VC退出、优化IPO定价、吸引长线资本。这些判断,我与他在现象层面高度一致。

  但我的“资本政策”更进一步:平准基金通过定制六大类战略产业ETF(高股息蓝筹、科技创新、数字经济、高端制造、绿色低碳、区域发展),直接把国家意志嵌入资本运动的源头——这恰恰是新三板、科创板所服务的“硬科技、创新型中小企业”的底层资金来源。平准基金稳住二级市场、激活一级市场科创融资生态,与新三板服务中小企业的使命形成合力。资本政策不是“守住底线”的维稳,而是“主动引导”的配置。

  在社会功能上,资本政策是“调节分配”而非“防止风险”。它带来一个连平先生完全没触及的深刻变化——散户机构化。当前A股个人投资者超2.2亿,但具备专业能力的不足5%,其交易行为本质上是“被收割”的过程。平准基金优先级为这部分投资者提供了“体面退出自主操盘”的通道:他们不必在信息不对称的博弈中当“韭菜”,而是持有优先级份额,稳定分享国家资本增值的收益。这是一场涉及2.2亿家庭财富安全的社会工程。

  至于连平先生提出的两个具体建议——放开散户T+0、划定国资干预边界防道德风险——我的看法是:T+0固然是好事,但散户劣势的根源是市场主体结构问题,平准基金优先级份额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而真正解决道德风险,不是“划定边界”(边界永远会被试探),而是“改变激励结构”——优先级固定收益、劣后级承担风险、超额收益归社保,这正是“收益社会化、风险国家化”。这比“防止道德风险”更高的境界,是“共享发展成果”。

  六、结语

  连平先生是令人尊敬的经济学家,他对当前维稳体系的观察是细致的、判断是敏锐的、对短板(缺立法、缺统筹、缺量化规则)的指认也是诚实的。但他的视角始终停留在“资本市场政策”层面——市场怎么稳、国资怎么平衡、风险怎么防。

  而我的视角是“资本政策”层面,是“第一层分配”层面。平准基金不仅是市场稳定器,更是基础货币发行新渠道、宏观调控第三支柱、国有资产收益全民共享的制度化通道。它不仅解决“市场怎么稳”,更解决“货币怎么发、资本怎么配、财富怎么分”。

  连平先生描述的“雏形”,是一个“只有国家资本、没有社会资本”的雏形,是一个“只有维稳功能、没有分配功能”的雏形。而真正的平准基金,应当是“均输官”——两千年前桑弘羊设均输平准,不是为了“灭火”,而是为了“均天下之货,平天下之价”;今天我们的平准基金,理应比桑弘羊走得更远:它要把金融体系的超额收益,在资本增值的源头,就返还给全体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