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重阳投资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道德经》第24章
杠杆、享乐跑步机与慢富道
作者/舒泰峰
重阳投资合伙人、财经作家
著有《财富是认知的变现》、《财富善战者说》等
2002年圣诞节,西弗吉尼亚州的杰克·惠特克像往常一样在一家便利店顺手买了一张强力球彩票。次日清晨,他发现自己中了3.149亿美元——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大的单人彩票头奖。领奖时,他满怀感恩地说:“我只是想感谢上帝让我选对了号码。”
惠特克怎么也没想到,这张彩票竟会毁掉他的生活。中奖后数月,他的车内先后两次被窃走共计70万美元现金;脱衣舞俱乐部工作人员密谋下药窃取他的钱财;公司遭遇诉讼;他走到哪里都有一大群人围着并跟他索要捐款。更为不幸的是,有些歹人为了钱财而接近他的家人,他的孙女布兰迪先是沾染了吸毒的恶习,继而被发现死亡。惠特克陷入无尽的痛苦,开始酗酒,一蹶不振。五年后,这位曾经的亿万富翁在采访中说:“自从我中了彩票,贪婪就变得无法控制。只要你拥有什么东西,总会有别人也想要。我真希望当时把那张票撕了。”
(一)
惠特克的故事或许过于戏剧性,不过它的确揭示了一个现象:财富与幸福之间并非线性的关系,简单钱多不必然等于幸福。有更多的实验可以印证这个命题。1978年,心理学家菲利普·布里克曼及其同事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经典研究。他们招募了22名高额彩票中奖者、22名未中奖的对照组以及29名因事故导致瘫痪的受害者,对所有人的生活满意度和日常愉悦感进行评估。结果出乎意料:彩票中奖者的整体幸福感与对照组并无显著差异,而且他们对日常生活中的普通活动(如与朋友聊天、看电视、吃一顿饭)的愉悦感评分显著低于对照组。而瘫痪患者的长期情绪也并未持续崩溃。
这个实验背后蕴藏着“享乐跑步机”理论,这个理论包含两个环节:
1、“享乐适应”机制:
大脑自带情绪稳态调节机制,对正向/负向刺激快速脱敏:中奖、加薪、换新房等好事在短期内的确会带来幸福感暴涨,但数月后新鲜感消退,回归常态;破财、失恋、意外伤残等坏事短期内会造成极度痛苦,但是一段时间后情绪也会逐步修复,回归常态。
中了一笔巨款,兴奋感会在短时间内达到峰值,但随后大脑会迅速适应这个新的财富水平,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幸福感随之回落到中奖前的基线。
2、欲望攀升循环(跑步机闭环):
由于享乐适应机制,人的欲望成为了一个攀升循环:产生欲望→努力追逐→目标达成→短暂享受→快速适应平淡→催生更高的新欲望。
这个循环揭示出,人的满足标准会随拥有物同步抬高:月薪一万觉得十万就会快乐,赚到十万又开始向往百万,永远觉得“还差一点”。
人类为什么会陷入欲望攀升循环,这只能从进化学角度才能解释。进化的第一性原理是基因的繁衍和多产,而与幸福无关。换句话说,人类大脑的奖励系统并非为了让我们“永远幸福”而设计,而是为了让我们“不断追求”而设计。神经科学家沃尔弗拉姆·舒尔茨在1997年发现,大脑中的多巴胺神经元并不直接对奖励本身做出反应,而是对“奖励预测误差”(Reward Prediction Error)做出反应——当实际获得的奖励超出预期时,多巴胺大量释放,产生愉悦;当奖励符合预期时,多巴胺释放回到基线;当奖励低于预期时,多巴胺释放则会下降,产生失望情绪。
这一机制在进化上具有极高的适应性,或者说它非常符合进化的第一性原理:它驱使我们的人类先祖不断寻找新的食物来源、新的领地和新的交配机会,而不是满足于现状、躺在树下晒太阳。
按照中式表达,“享乐跑步机”理论可以转换为“欲壑难填”,它显然是个贬义词。但是从进化的角度其实很难也没必要将其一棍子打死。毕竟如果没有对欲望永无止尽的追求,人类也无法造就今日的繁华锦绣。作为高度自觉的现代人,我们真正需要当心的是不要将我们微小而重要的幸福感献祭于这部强大的进化机器,而其中的关键在于尺度——我们无需拒绝多巴胺带来的快乐,但是需要警惕一次性多巴胺海啸后的漫长荒漠,因为它会妨碍我们实现真正的更为持续的内心幸福。
(二)
财富领域,除了赌博、中彩票,最能带来多巴胺刺激的当数激进杠杆的使用。尤其是每次牛市中,杠杆致富的神话都会重新上演一遍。本轮AI牛市也不例外,最新最精彩的“剧本”由美国25岁的“AI股神”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所书写。
2026年7月底,一则消息震惊全球金融圈: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旗下的对冲基金“情境感知[2]”爆仓,约160亿美元公开股票持仓以折扣价一次性出售给城堡投资(Citadel)。阿申布伦纳的履历堪称传奇:15岁进入哥伦比亚大学,19岁以全班第一成绩毕业;加入OpenAI后,成为“超级对齐团队”核心成员。2024年因泄露内部安全备忘录被OpenAI开除后,他撰写了一篇165页的长文《情境感知:未来十年》,预言2027年前后AGI将颠覆世界,被硅谷奉为“AI圣经”。同年年底,他创立了对冲基金,初始资金约2.25亿美元,投资人阵容豪华——Stripe联合创始人科里森兄弟、量化巨头Jane Street等纷纷入局。
2026年上半年,其管理的基金净值飙升,净回报率高达439%,累计回报超过2000%,管理规模迅速膨胀至约450亿美元。阿申布伦纳的策略是四倍超高杠杆做多AI供应链“卖铲人”——SK海力士、闪迪、CoreWeave等AI基建股,同时做空Adobe等软件股。然而,7月市场对AI基建投资回报率的担忧骤然升温,全球科技股遭抛售,他重仓的SK海力士从6月高点回落近40%,闪迪、美光、CoreWeave月内跌幅普遍超30%;而做空的Adobe等软件股却逆势反弹。多空双杀之下,四倍杠杆放大了亏损,7月30日,美国银行、高盛、摩根大通三家主经纪商同时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基金爆仓。
阿申布伦纳无疑看对了方向,AI确实是这个时代最大的趋势,但杠杆和时间窗口的错配,让这个“正确”的判断变成了毁灭性的灾难。从450亿美元峰值到爆仓,仅用了不到一个月。
基金爆仓当天,阿申布伦纳向全体投资人发布了一封致歉信,表示这次清仓“留下代价极其高昂的伤痕,我会把吃透这次教训当作核心使命,让它成为我和公司最深刻的成长一课”,并承诺不再借钱放大仓位,彻底放弃此前高杠杆进攻策略。
相信在7月之前,阿申布伦纳着实享受了一段时间多巴胺系统被强烈激活的巨大愉悦感。但他不知道的是已经掉进危险的欲望攀升循环:第一,439%的半年回报率将他的愉悦阈值推到了极端高位,“正常”的收益不再能够带来满足感,驱使他不断加杠杆追求更高的数字。第二,多巴胺的奖励预测误差:每一次超出预期的暴利都在强化“我比别人更懂”的信念,使得他在风险信号已经出现时仍然加仓而非减仓。
《道德经》第二十四章有言:“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踮起脚跟想要站得更高,反而站不稳;步子迈得太大想走得快,反而走不远。试图通过高杠杆、中彩票、赌博一夜暴富,就像踮脚和跨步,短期内似乎站得更高、走得更快,但由于根基不稳,终将跌落泥潭。
(三)
幸福是关于欲望的取舍。当一个人习惯了高杠杆和中彩票那样的多巴胺极致爆炸之乐,也意味着同时失去了许多“寻常之乐”,比如闻一杯咖啡的香气、听一场春雨的嘀嗒或者一次河边的轻松漫步。这就是“对比效应”:巨大的、突然的快感抬高了愉悦的阈值,使得平凡的快乐变得索然无味。就像一个习惯了辛辣食物的人,再也无法品尝出清淡菜肴中的鲜美。
更为糟糕的是,快速获得的巨额财富还可能扭曲大脑对“奖励”的理解。在正常的人生进程中,奖励往往与努力和技能挂钩:你学会了一项新技能,获得了一份更好的工作,收入随之提升。大脑学会了“努力→技能提升→奖励”的因果链。而高杠杆和中彩票打断了这条链路,奖励与努力脱钩。神经科学研究显示,当奖励变得随机且与行为无关时,大脑的学习机制会受到干扰,可能导致动机系统的紊乱。
相比而言,“慢富”之道则天然地与大脑的奖励机制相契合。当你通过日复一日的努力,从月薪五千到月入两万再到五万,每一次收入的提升都伴随着能力的成长、视野的拓宽和人际关系的深化。渐进的财富积累意味着每一次收入提升都是一次“超出预期但不过分”的奖励,这正是多巴胺系统最喜欢的幅度。同时,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因果关系清晰而稳固,大脑的动机系统保持健康运转。你的愉悦阈值没有经历剧烈跳跃,日常的快乐没有被一次性透支,幸福感的提升因而更为持久和扎实。
神经科学发现人体内存在四种主管快乐的神经递质。第一种是多巴胺,它是“奖励型快乐”,由新鲜刺激的东西或者期待感触发,特点是带来强烈的兴奋和驱动力,但它属于“短暂快感”,容易成瘾且阈值不断抬高,过度追求反而导致空虚。
第二种是内啡肽,它是“补偿型快乐”,由身体付出后释放,产生于运动、大笑、吃辣、疼痛之后。它本质是天然镇痛剂,带来平静愉悦感,属于“先苦后甜”,需要主动付出才能获得,更持久也更健康。
第三种是血清素,它是“滋养型快乐”,
由规律作息、被认可被尊重、确定感等触发。带来稳定的满足感和情绪平衡。
第四种是催产素,它是“关系型快乐”,由拥抱、亲吻、信任、照顾他人时释放,所以被称为“爱的激素”。
简而言之,多巴胺靠“追逐”,内啡肽靠“付出”,血清素靠“确定感”,催产素靠“联结”。真正持久的幸福感,需要四种元素的均衡,而非过度依赖单一来源。
如果说高杠杆投机、中彩票是过度的追逐多巴胺之旅,价值投资则更符合四种神经递质的共振。价值投资以基本面研究为底色,需要付出高强度的劳动;市场先生经常失效,价值投资者需要耐得住寂寞、顶得住恐惧;价值投资者不轻易冒险,在低估时买入,寻求确定性机会;最后,价值投资追求的是企业价值增长的收益,而不是博傻割韭菜,这是一种关系上的共赢。在这个过程中,有“追逐”、有“付出”、有“确定感”,也有正向的“联结”。相反,高杠杆投机者虽然也很努力追逐、时间和精力上同样大量付出,但却无法找到确定感,反过来很可能被杠杆所掌控甚至反噬,至于联结上的共赢,则更加谈不上了。
换句话说,高杠杆投机者追求的是战胜市场,战胜对手,而价值投资者更多追求的是“战胜自己”。价值投资者也利用杠杆,但此杠杆非彼杠杆,它的名字叫“时间”,依靠时间铸就的复利,最终实现稳健的财务目标。最关键的是,在这个过程中,财务目标与人生幸福的终极目标是高度统一的,这就是巴菲特所实现的境界:“我每天都跳着踢踏舞去上班。”巴菲特在消费上是个极简主义者,纸面财富对于他而言早已是身外之物,但是90多岁依然保持愉快工作,这份幸福并非由钱财本身带来,而是由复利的增长过程、他对世界的善意以及世界反馈给他的温暖而来。
所以,复利积累的慢富过程是一个可持续的、可预期的正向激励循环,也是财富路上更符合人性的长久幸福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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