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孙艺真
同一家企业，短时间内拿到两份结论相悖的审计报告，这样罕见的执业事故直接导致涉事会计师事务所收到暂停经营业务的重磅行政处罚。
界面新闻注意到，财政部近日公布的处罚决定显示，立信中联会计师事务所（下称立信中联）因在宁波工投集团、杭州康韵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福建莆田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等审计项目中严重违规，被责令暂停经营业务6个月，伴随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合计罚没金额超435万元。
具体来看，财政部处罚文书显示，立信中联在对宁波工业投资集团的审计过程中，2022年度、2023年度连续出现同一年度出具两份合并范围不一致、意见类型相互冲突审计报告的情形。两份报告编制基础一致，但报表当中货币资金、交易性金融资产、资本公积、未分配利润等多项核心科目数据出现明显差异。
简而言之，立信中联出具的不同版本审计报告传递出截然不同的财务画像，审计结论前后矛盾。
除报告相互冲突之外，监管在检查中还发现，该所在2024年度审计工作中，未能识别企业大额资产、收入核算存在错报，约9.4亿元投资性房地产存在多计，1.8亿元代销业务收入会计处理方法误用，重大会计差错没有在审计环节予以揭示，执业程序流于形式。针对宁波工投这一项目，监管没收业务收入65.3万元，并处五倍罚款326.5万元，五倍已经属于现行法规处罚幅度上限。
对于会计师事务所而言，暂停经营业务六个月，意味着在此期间无法承接新的业务合同，存量项目推进也将受到约束，直接冲击机构业务开展与市场声誉。
本次立信中联被处以资格罚之后，2026年内，已有三家从事证券相关业务的会计师事务所拿到同类处置。总体来看，回溯过去两年多监管轨迹，资格类处罚不再是个例，资本市场中介机构的追责力度持续处在高位。
今年4月，中兴财光华被财政部暂停经营业务一年；5月，中审华会计师事务所被证监会暂停从事证券服务业务六个月，叠加本次立信中联，三家机构相继遭遇限制执业的重大处罚。
把观察周期拉长至2024年至今，证券备案会计师事务所已有11家遭到暂停经营、暂停证券业务或者禁止从事证券业务的处理，监管层对审计“看门人”的刚性约束持续加码。
梳理公开行政处罚公告，这11家机构涵盖多家曾经深度参与资本市场业务的会计师事务所。从处罚节奏来看，2024年共有大华会计师事务所、天职国际、亚太（集团）会计师事务所、普华永道中天、苏亚金诚会计师事务所5家会计师事务所收到“资格罚”。进入2025年，中准会计师事务所、河南守正创新会计师事务所、永拓会计师事务所3家接连收到资格类罚单。
从违规事由来看，被处以资格罚的案件，问题主要集中在重大错报未识别、关键审计程序缺失、审计底稿管理混乱、内控复核机制失效、职业怀疑严重缺位。值得注意的是，除资格罚之外，各地监管部门同步下发大量警示函、行政监管措施，覆盖更多会计师事务所，执业瑕疵问题广泛存在。
眺远影响力研究院院长高承远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同一事务所短时间针对同一客户出具意见相互冲突的审计报告，背后往往折射多重执业层面的漏洞。
“一方面有可能审计取证不够充分，事务所内部不同环节对于会计事项的判断标准没有统一，项目组内部出现判断分歧；另一方面也有可能企业本身财务状况、经营状况发生短期重大变化，而审计机构没有动态评估相关事项带来的连锁影响。还有一种现实情况是事务所质控链条不通畅，项目现场团队和后台复核部门信息割裂，内部沟通存在断层。”高承远分析称。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向界面新闻记者分析指出，立信中联此次违规并非简单执业判断偏差，而是事务所整体质控体系全面失灵的典型表现。“此次两份冲突审计报告落地，根源在于机构执业底线失守，不仅丧失基础职业怀疑、无视多项审计准则，更出现项目组、复核人、质控部门层层审核放水的问题，集团审计核心程序落实缺位，最终造成财务数据与审计结论严重失真。”
综合来看，过去两年，监管部门对资本市场中介机构的处罚不再局限于罚款、警告这类金钱与声誉惩戒，而是越来越多地使用暂停业务、撤销分所、永久禁入等直接影响机构生存根基的处罚手段，中介机构违法成本显著抬升，市场层面也在关注，高频重罚是否会持续成为常态。
“多家会计师事务所收到暂停执业的处罚，并不代表短期运动式执法，而是全面注册制不断深化之后，资本市场生态优化的必然结果。监管提高违法成本，倒逼审计机构回归执业本源。”高承远说。
有业内资深人士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认为，双线监管模式之下，财政部、证监会分别从执业质量、证券业务合规角度开展检查，双维度追责已经成为常态。“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一旦在财政部门检查当中查实重大执业缺陷，即便尚未触及上市公司年报审计，同样有可能触发暂停经营业务的重罚，进而间接限制其全部证券相关业务开展。一方面，注册会计师法将正式实施，法律制度层面进一步压实中介机构责任，提高惩戒力度；另一方面监管检查频次、检查覆盖面维持高位，事后追责、回溯式处罚正在常态化运行。”